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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怵目驚心」！然後呢？

□編按：這是＜蜂報＞讀者投稿，作者是東海大學美術系講師許莉青。

日前（中國時報2003/5/20）在報上看到，有關台中縣霧峰鄉光復國中在921傾頹半倒校舍，要扶建成＜國家地震博物館＞的壓倒性勝出設計案，讓人有些焦慮，不得不說。

＜國家地震博物館＞構想的完成圖，以彩色合成的影像展現在報上，面寬20公分，長8公分，尺幅並不大，橫著三層樓高的一大攤長龍般瓦礫，真教人「怵目驚心」！

該報導指出：「……半倒建築，未來將以全球首見的壓克力結構撐住，作為轉型＜國家地震博物館＞的新結構體。……如果一切順利，明年九二一當天，民眾即可登上這座令全球稱奇的半倒新地震博物館，體會地震的威力。……」

此一膽大心細的構想，要用壓克力柱來幫半倒新地震博物館補強，再用強化玻璃幫壓克力柱補強，藝術家說明材料和技術還有現階段的問題要待克服，但是，反覆研究後認為，一定可以做到補強，真正是「台灣精神」啊！

可以預見不久後，像玻璃缸被圍起來、似搖搖欲墜又不墜的超大博物館，將像遊樂場、拍片場、環球影城般，是提供了「賣點重重」的新旅遊觀光景點，周休二日時，四方群集搶先登高望遠，一樓災難現場、二樓展文獻、三樓咖啡廳，好個現成空間創意掛帥的「文化即產業」？

周邊道路擁擠著攤販林立，香腸和風箏劃地為王，曾經因反對而抗爭的鄰里公眾無語問天（起碼不用再掃廁所）？大小朋友笑啊跳啊，無視警告追逐嘻鬧於傾斜廊間（那有不給溜的滑梯）！如織遊人在前頭草坪擺出力戰「比薩斜塔」的勇士姿勢，以拍照留念？不知那個高階重要政府官員會來開幕剪綵，做為業主（即政府）的相關媒體得發言機先，說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媒體採訪花絮時，姑娘小姐嬌羞地一邊說好可怕喔，一邊還不明所以地搥著身邊的男人……

一個地震博物館，還可以給什麼？一個地震博物館，應該給什麼？

篳路藍縷，多少愛心、勇敢和韌性？山林重起，多大的心血汗水面對險阻？我們看到了人的極致，不論是科技對自然操控的不可知，或是人性關懷互助的從本能到美德，很多的慰藉、反省和再出發的可能，在這種「身歷其境」式的「鬼屋」之旅，在匆促倉皇伴隨著尖聲驚叫中，能達到的是什麼？

地震博物館建築師所強調的透明、包覆式設計，自有其創意和美感，國內外已可見佳作屢屢，而「扶傾頹於不倒」也自有其象徵意涵，「驚悚」更是嗜血的台灣人夠力夠猛的最愛。看起來是多麼「天作之合」！？

用一攤「怵目驚心」的傾頹式地震博物館，來記錄天搖地動、壯烈的集體記憶，有沒有不妥？我們不確定。相較於短簡有力的「怵目驚心」，我覺得也可以期待細水長流式的「傾聽」！

我們當然不樂於又多了一棟隆重巨大、空洞冰冷的展覽館，展著見血不見淚而又失溫的刻板教材。透過造型趣味以煽動「熱度」，喚醒「痛」的直覺，引來「愛」的關切，當然是教學、教育上最適切的「有感而後教」的過程。

我的意見是，能不能不用到『怵目驚心』？能不能不要再去符應「嗜血」偏好？劑量越下越重，我們的「動物心理學」刺激反應實驗已被訓練到：「看」→「痛」（恨）→「累」而後結束，乾淨俐落，沒有其他可能被延伸感受；空間建築能不能促成「延緩反應」的觀察與學習態度？沒有「冷靜」的距離與過程，如何提供理性的、能溝通、能包容、能成長的深度思考？

我們同意嘗試顛覆傳統的侷限，不斷地往新穎處試驗，甚或對純粹的美感有著虔誠信仰，會是一個藝術家自學的重要內容，但是，面對一個特殊主題，或明瞭到身處一個特別的社會情境時，藝術家的「自我標竿」之外，顯然得關切到「立竿見影」的影響；你想和滋養你的土地、人民進行什麼樣的對話？

地震，帶給我們的最大啟示，難道不是尊重自然，尊重大地？高舉著「教育」的大旗，對於這麼一個處於地震帶卻還是漠視大地警告，要力促未來全球矚目的台灣式大驚奇於搖搖不墜間，我憂心，人，定勝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