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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榮民的台灣歲月～我的父親（三）

編按：＜蜂報＞投稿，全文照登
■作者：夷 東海大學二年級

不知道自何時起，母親也開始外出工作了，家裡常常是空盪盪的四面牆壁。我那時還上幼稚園，放學之後無處可去，就在鄰旁的土地公廟亂晃，與鄉里的小孩子玩耍嬉戲。現在回想起來，這些小孩也都同我處境相似，家中無大人，又不像當下有電視電腦為伍，只好皆有默契地互尋玩伴。

土地公廟後有一鋪水泥的小空地，旁外雜草叢生，常會跳出幾隻小蟲出來。這種伴隨我成長的「半自然」環境，而今可能已不復存在了。小孩們總是在這裡玩到天黑才回家吃飯，因為也只有到了天黑，父母們才會回家煮飯給我們吃。

逐漸地，村子裡的大人們幾乎都不見了。聽說，是由於加班的薪水會比較多，而且上夜班的酬勞更多。打那時起，父親就不回來吃晚餐了，母親也是晝伏夜出，除了在吃早餐看過他們，餘時我就不曉得他們在哪裡了。

有時，就算是星期假日，也是加班到晚上。如今我才明瞭，暗無天日的加班，是因為工廠訂單源源不絕，這包括了很多的臨時性訂單，而工廠資本家之所以能爭取到這些訂單，當然是以世界範圍來說，台灣的工人階級特別「溫馴耐操」－－不了解工會為何物、不知何謂罷工、不敢嚷嚷加薪、更未悉一日的標準工時是八小時等等－－而使出貨之快，能達成美國資本家或國際資本家的時效要求。

對父母親而言，加班費是一筆額外的收入，但他們不能想像也不會想像，和工廠資本家的龐大利潤相比，那是多麼多麼微不足道啊！無庸置疑，是我父母和千千萬萬的台灣工人付出青春、血淚與健康的犧牲，才創造了舉世驚羡的豐厚利潤，但在資本主義的「遊戲規則」下，他們與她們卻只能分配到這塊大餅的一小粒餅屑而已。

父親的「拼經濟」格言是，「錢，永遠都不會嫌多，越多越好。有錢不賺，是笨蛋！」

母親告訴我「我們比別人笨。別人出一張嘴賺錢，我們要出力賺錢，賣命賺錢。你的命不好，不是出生在有錢人家，我們要多存一點錢顧你讀書，讓你以後不要那麼苦。」

何其「溫馴耐操」啊！父親可能想不通是誰把他應得之勞動報酬「合法」地盜走了！而母親也或許悟不懂，憑什麼出一張嘴要比出力賺得多太多？不過，到「民主科學」的今天，這樣想不通悟不懂的情況仍是最普遍的真實，別的不說，政客們個個「感謝」扛轎者的汗馬功勞，毫不差赦地表示若無扛轎者就沒有其成就，可是，當政客們坐上龍轎虎車之後，除了獨佔了所有的權力與利益，又可曾分享什麼丁點好處給出錢出力的扛轎者？

原來，不管再怎麼加班再怎麼打拼，我們的「命」就是注定了我們一生，不因政治「民主」與社會「進步」而有所改變。在我那個小小的心靈中，不知不覺地有了「命」的概念，加班，是命；有錢，是命﹔工作，是命；更重要的是，在上位者與統治階級要讓我們認命，要讓我們深信「命」的價值觀，自由、平等與多元也者，不過是神話罷了。

父親說，有工業區就有進步，有工作，有飯吃。是啊，工業區的規模的確是一天比一天大了，來往的車子一天比一天多了，鄉里的商家一天比一天多了，白色的公寓更是一層一層地蓋了，然而，我們的村子，大家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少了，垃圾一天比一天多了。我想，這個也是命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