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報】cyberbees.blog

從台塑六輕擴建一案中看政治專業跳樓大拍賣 ～ 兼論此案對產業投資與國家發展之意義

■作者：吳啟禎
職業/專業背景：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經濟系博士生chijenwu@pchome.com.tw

日前台塑集團宣佈的六輕第四期擴建計畫投資金額預計高達新台幣1246億元，在扁政府大力配合之下，預定在兩年後完工投產，屆時預計年產115萬公噸的乙烯將出口至對岸，進一步強化與大陸石化中下游廠商之間的兩岸垂直整合體系，並直接與大陸六大石化中心競爭大陸市場。此一投資案受到扁政府的高度重視與熱烈歡迎，不僅承諾直接跳過「環境影響評估」，而且原本凍結外勞的政策也因此案出現大轉彎，所引發的政策與經濟效果已成為各方矚目的焦點。以中時論壇為例，有識者已紛紛從可能引發的資金排擠效果、過度投資與過度供給的風險（註1：洪奇昌文）、乙烯全球生產與競爭趨勢（註2：江健惠文）對此投資案對於企業本身乃至經濟體所隱含的高風險提出警告，蔡政雄﹝註3﹞、張宜信﹝註4﹞分別從本勞與外勞的角度來質疑勞委會的政策轉彎並不具說服性。反之，施克和﹝註5﹞則從企業進化與空間佈局的角度來說明此投資案的合理性。筆者認為這些觀點本身並不具對話性，在此試圖交叉分析，並參考中時電子報從今年五月中以來的相關報導，﹝註6﹞希冀對此案的來龍去脈與其在產業發展與國家發展層面上的意義得到進一步釐清。

首先從微觀出發，此案本身為台塑集團計劃進軍大陸乙烯市場之作。從企業針對海外市場的投資理論來看，大體上不外有在目標市場的地主國直接設廠生產販賣以及從母國出口商品等兩種主要方式，前者又細分成獨資與合資等方式。不同的投資策略各有優缺點，例如海外直接投資牽涉到跨國文化管理，合資又有可能造成技術外洩，以出口方式又可能面臨運費與關稅等額外成本與不確定性，這些因素乃為廠商決策時的重要考量。此外從地主國的角度來看，石化上游為高度資本密集、具有市場壟斷性質，這說明為何為何王永慶先生要求獨資的方式會遭到中共決策高層的拒絕，中共在多方考量下決定引進其他國際五大石化集團與大陸國有企業中石化合資的模式來進行大陸石化工業的發展。很顯然的王永慶並未因此放棄大陸這塊全球最大的新興市場，退而求其次謀以直接從台灣生產再出口的方式來進軍大陸。施克和估計以台塑六輕的規模經濟與麥寮專用港的優勢，這項投資計畫合乎企業的區域佈局運籌，台塑確實有能力與國際大廠鹿逐中原。然而此一企業進化與佈局的觀點隱含了規模線形擴張的假設，忽略多角化經營的可能性，且未能考量國際競爭現實與產業發展本身困境之風險性因素。

誠如洪奇昌與江健惠指出，石化上游屬於高度成熟的產業，技術門檻並不高，且產品本身高度規格化，在國際市場中往往價格導向。江健惠進一步指出其中輕油裂解與天然氣提煉的兩種主要生產方式中前者硬是比後者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因此前者的生產方式實不具國際競爭優勢。筆者比較好奇的是，即便以台塑優異的成本控管能力與兩岸直航後的低廉運輸成本，如何去克服這先天上的巨大成本差異與未來供過於求的現象？倘若未來大陸市場的成長性不如預期中的樂觀，不難預料屆時兩岸石化業割喉競爭流血輸出的情形，大陸方面為了保護本國產業對進口加以設限的可能性也不能加以排除。此一對於台塑集團乃至台灣經濟的風險不妨參考台灣目前進入連續第五年虧損、廉價等待外資收購的龐大DRAM產業，其中也不乏台塑集團的投資。此外王永慶個人在大陸的投資也不乏失敗之例。這些事例至少說明了高度成熟的產業所面臨的全球過度供給的瓶頸及其後續引發的激烈國際競爭等結構似乎不是企業家野心或者空間佈局邏輯所能輕易克服的。王永在先生個人對可能面臨的供過於求所表達的憂心並非空穴來風。﹝註7﹞

其次在政策方面，此案宣佈的時機與規模對於拼經濟的扁政府來說無異天降甘霖，空污總量的移用使得原本審查時程應該為期兩年的「環境影響評估」免了，改為半年以內可以完成的「環評差異性分析」（這之間是否涉及行政違規？以及此舉對於環境的衝擊評估？關於這兩項問題筆者衷心期待有識者提供進一步的看法。）；原本凍結「營建類外勞」的政策也為此出現了逆轉，預料針對此案的專案特准也將延伸成為建制性的政策。吾人欣見行政系統的高度彈性與去官僚化表現，然而在此案的決策過程當中「專業審查」似乎人間蒸發。例如中時5月28日報導：「勞委會職訓局昨日邀請外勞諮詢小組會商，討論如何處理台塑專案引進外勞案，並全面檢討『二億元以上重大工程禁止引進外勞』政策。諮詢小組委員昨日僅三人出席，不及總成員一半，但仍做出『針對重大投資營造工程全面解凍』的建議。」－ 如此重大的決策僅憑未過半數的諮詢小組委員討論便可通過？非僅不見程序正義，更令人懷疑若非未出席委員怠忽職守，便是在「專業操守」與「政治正確」兩難之間選擇不出席的權宜之計。據同則報導，職訓局長郭芳煜更表示：「為保障本勞工作機會而凍結外勞，是消極作為；開放重大投資案引進外勞，創造本勞更多的就業機會才算積極。」 -- 若此，是否暗示過去的「消極作為」傷害了台灣民間的投資意願乃至經濟成長？而又有誰來承擔此一「昨是今非」的政治責任？有趣的是，對於此案中本勞與外勞近百億的勞動成本差異與預計七千名外勞名額至今不見任何工會或者勞運團體出面爭取，只有張宜信以自由業者的身分在中時論壇（6月16日）力陳「六輕四期建廠引進外勞，與其說是彌補人力之不足，毋寧說是為了取得低廉的人力。台塑麥寮六輕一、二、三期建廠已陸續興建完成，專業技術工人應該是不虞匱乏，何以輪到四廠興建才發現人力不足，難道說當初建廠的專技勞工會憑空『蒸發』掉…」針對此一疑點，勞委會有責任會同國內相關勞工團體出面說明，徹底釐清國內專業勞力是否不足，以及是否有補救措施，否則數千名工作機會與數百億的薪資所得在國內失業普遍與經濟惡化的背景下沒有充分理由必須外流。若是企業引進外勞的主要考量為彈性工時與薪資成本因素，政府、企業與勞工團體三方應協調解決，解決方法之一可參考國外經驗（如蔡政雄所提，見註3），而非政府聽憑企業單方說法而犧牲國內勞工權益。

在投資策略上此案也頗具教材性。可以說台塑六輕擴建可順利通過環評與外勞等關卡的關鍵在於「時間點」的掌握。扁政府在大選在即、國內經濟持續惡化、資本外逃、瘟疫蔓延等內外交迫當中適逢王永慶先生施以援手，一夕之間成為陳總統口中的「企業典範」，足見企業家對於政治體系節奏的精準掌握，也代表台塑石化集團與標榜綠色執政的扁政府之間磨合完畢。根據工商時報5月16日的報導(「台塑六輕第四期 瀕臨喊停」)，對於台塑企業而言這項擴建計劃本身也是一項大轉彎，原本擴建計劃的規模不及目前的一半，也未觸及乙烯此一未來計劃外銷大陸的過度競爭產品，顯示這項計劃就專業角度本身的爭議性。不過這場資本之雨下得正是時候，在「造雨人」董事長王永慶一人的指示之下六輕擴建轉了彎，也解了執政者之渴旱，但是環保議題與勞工就業問題在此結構下的被邊緣化並非如施克和指出的受迫於石化產業的擴張與佈局邏輯，而是上下交相利的結果，政治性因素佔有很大的考量。在拼經濟、拼連任的思維下，專業失守，環保與勞工才會再度諷刺地成為被犧牲的棋子。

這項投資對於扁政府的兩岸關係而言也是一大反諷。一旦擴建如期完工，開出的產能將以大陸為市場，直接與五大國際廠商與新加坡同台較勁，競爭優勢之一據說是兩岸未來直航的「低廉運費」。如果未來市場果真供過於求，那麼在買方市場的結構下台商很可能必須仰賴中共的態度才能成功去化過剩的產能，若此則再度強化了中共「以商圍政」的有效性。扁政府過去不斷地強調集中大陸投資的風險，宣導廠商分散至大陸以外的地區投資，以降低對大陸經濟的依賴，殊不知此案正加深了台灣經濟對大陸市場的依賴，與直接在大陸設廠投資效果在此方面差異不大，且外部成本過高，環境成本等未完全內化的情形下造成台灣人民對於大陸乃至全球消費者的變相補貼。然而在求金若渴的態勢下，扁政府顯然有意忽略此一政策矛盾，證明了遭到邊緣化的不只是環保與勞工議題，對大陸政策也是如此。

最後回到國家發展層面。在政治正確的考量下，綠色宜蘭經驗也人間蒸發了，台塑六輕石化工業搖身一變成為游揆口中的「四高產業」（高資本、高技術、高產業關聯性、高附加價值）﹝註8﹞ -- 吾人不知游揆這項說法立據為何，但根據一般常識與經濟學定義大概只有第一高（高資本）確立，精確來說乙烯為一種高度天然資源密集與中度技術產品，必須仰賴原油的輸入，且由於目標市場為大陸，產品在離島工業區生產後直接從麥寮港出口，對國內的產業關聯性可說微乎極微。至於高附加價值那就更有疑問了，專業預期2005年後大陸六大石化中心完工投產後有引發國際價格崩潰的潛在危機，在廠商割喉競爭之下預估附加價值很可能為負值。

其實游揆真正遺漏的是「高污染」與「低研發」。據中時地方新聞報導，台塑六輕從五月初至今便已發生二次工安事件，分別造成烈焰濃煙蔽天，對環境造成的傷害不言而喻。﹝註9﹞本著學術立場，吾人認為只要企業一切合法，政府乃至民間理當配合、共創經濟榮景。不過社會所需防範的是企業利用政治的弱點，專業棄守，形成一個以犧牲全民福祉為代價的「政商共同體」。此六輕擴建一案本身為高污染、低附加價值的產業，不僅對台灣經濟轉型的意義不大，且加深台灣對大陸的依賴，違背扁政府標榜的綠色執政與兩岸政策。即便這是一項政治與商業均十分正確的投資案，政治人物也不應言誇其實加以粉飾，政府應該重新檢討環保、勞工、企業、兩岸乃至國家發展政策，而非隨波逐流，以政治與選戰掛帥。 （完）

註1～見中國時報論壇 920604，「六輕擴建的另一層思考」。
註2～見中國時報論壇 920605，「六輕擴建 思考南韓殷鑑」。
註3～見中國時報論壇 920601「外勞問題 借鏡沙烏地」。
註4～見中國時報論壇920616，「拚就業 別再引進外勞」。
註5～見中國時報論壇 920606, 「六輕擴建的空間邏輯」。
註6～本文資料蒐集方式主要為利用「中時電子報」提供的「新聞檢索」功能輸入「六輕擴
建」、「台塑六輕」與「勞委會」等方式所採集。
註7～工商時報 焦點新聞 920516 ，「第四期投資 王永慶態度堅持」。
註8～見中國時報 財經產業 920527，「台塑擴建六輕 游揆：振奮人心」。
註9～分別見中國時報 地方新聞 920612, 「六輕竄火 濃煙蔽天」；中國時報 地方新聞
920507，「六輕跳 烈焰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