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報】cyberbees.blog

一個老榮民的台灣歲月（五）

■作者：夷 東海大學二年級

母親一直都沒有固定的工作，總是在這個工廠做一做，那裡做一做。

她經常抱怨「現在工廠都要年輕的，現我這樣的老歐巴桑都沒有工廠要了。」或許，母親並不了解這是相當普遍的現象，原因並不只是年紀大、手腳慢，而是從資本家的角度來說，中高齡者不屬於「俗擱耐操」的勞動力，年紀大就病痛多，不但容易請病假，而且，也容易在安全性低的工作場所發生職業災害，也會增加勞工保險的支出、未來退休金、資遣費與其它福利等人事成本，大大阻撓了利潤極大化與關廠出走。

相對於中高齡勞動者遭到資本家的拒斥，與整個台灣社會的嫌惡，中高齡的資本家們卻「老當益壯」，不論社會地位、權力與財富都處於頂峰狀態，可見得，老年人絕不是具有同質性的社群，社會階級的差異決定了社會處境。

母親除了在外面工作以外，還在住家的附近整理了一塊荒地，在上面種了許多青菜，每天都會在下班黃昏的時候去澆水灌溉。除此之外，母親還帶我到市場去買了幾隻小雛雞回來，她說把這些雞養大了，可以宰來吃掉。

我問她說，為什麼我們不多種些菜，或者，養多一點雞拿到市場去賣呢？母親說「你媽媽我沒有做生意的頭腦啦。買賣東西還要去想會不會虧會不會賺的問題，還是笨笨得做工就好，不用花腦袋想，收入又穩定。我看好多人做生意失敗的，很慘的呢。媽媽種菜是興趣，一雙手閒不下來，勞碌命啊！」

我想，當台灣資本主義經濟走下坡的趨勢愈發明顯時，市場景氣逐漸惡化時，人們因對未定的不確定感與危機感日益加重時，像母親這樣倒退至封建時期的「自給自足」營生方式將會越來越多吧！

常常在黃昏之際，住家鄰旁的空地上，總是可以看到一些阿嬤戴著斗笠，彎著身子在自己的小菜圃裡工作。他們和母親一樣，早上在工廠裡工作，下午就回到自己的田裡，她們很多都是從事清潔工的阿嬤。

有一次，我碰到一個常和母親在菜圃裡聊天的阿嬤，就和她談起家裡的情形，她說，她有一個兒子在外地上班，女兒也嫁出去了，他／她們都住在外面，沒有逢年過節不會回來。

「年輕人走了，」阿嬤用客家話說「就留下我們這些老人在這裡，過一天算一天囉！」這是老一代人慣有的認命與安份，一輩子勤勉勞動，從年輕到現在，從未歇息享清福，也未「解放」過，去開發其它生命的可能性與光采，雖然，沒有被兒女遺棄，但是，卻是不折不扣的獨居老人。

敬老尊賢，是中國封建傳統的儒家倫理，以大家庭作為基礎，當資本主義經濟動力把年輕勞動力從農村「強迫」遷徒至都市謀生，拆解了大家庭，創造了各自為政與各自獨立的小家庭，無法遷徒也不適應都市生活與小家庭環境的老人，就只好固守故土，而敬老尊賢的倫理秩序也就隨之消亡了，這與觀念的改變無關，而是資本主義社會經濟結構形成的必然結果。這一切，在表面上，都是人們的「自主」決定，而在實質上，都是不由自主的行為。（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