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7-21 13:47:36

從公共電視「原住民新聞雜誌」的一則報導看都市原住民的被呈現

■作者:Bauki Anao (噶瑪蘭族 漢名:潘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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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7月19號,筆者觀看公共電視「原住民新聞雜誌」的一則報導後內心震撼許久,也對於政府對待政經地位弱勢的都市原住民居住的政策,仍停留在違建拆除與福利補助的階段,感到遺憾。

公共電視「原住民新聞雜誌」對於該事件的報導:7月7日(2003)台北縣政府水利局拆除人馬到大漢溪右岸的河川地拆除16戶阿美族違建戶(三鶯路38巷內)。電視螢幕出現了散落一地的木頭、鐵皮、水塔、洗臉台等各種家具外,赫然出現了原住民在自己開墾的一小片空地上曬稻穀的畫面;鏡頭也出現茂盛的數種農作物的畫面;兩位老人家頭戴著斗笠(似有委屈狀)面對鏡頭雙手指指點點訴說著:我種的南瓜全部被拆掉了…收成可以賣,可以幫助孩子的收入…我的孩子兩個月沒有領到薪水了…工廠經營不好了…。兩位老者應該是享受含飴弄孫的歲月,不過他們這把年紀還要為家人生活的不穩定而憂心,甚至親身勞動的種種蔬菜,以微薄的收入補貼家用也好。影像提供了寫實的情境,讓人不忍,他們當前的處境,多少也說明了離開部落移居都市出賣勞力的原住民,是不能保證生活環境的改善。進一步的說,他們只是眾多都市原住民的生活寫照之一,影像提供了「如假包換」的證據,也是拆後的第一手資料。

筆者回想9年前,為了要報導大漢溪旁都市原住民居住的情況,在炎熱的夏天數次前往上游的板新水霸到下游的柑園橋底之間的聚落,與當時在野的民進黨「原住民族委員會」工作人員一同前往或獨自或在當地原住民陪同下,進入大漢溪河川地上的幾個聚落來回觀察、訪談與紀錄,整理後於中國時報寶島版發表(1994/12/10),筆者希望將真實的處境呈現出來,提供官方解決都市原住民根本問題的報導攝影一手資料。多年後(2001-2003)筆者擔任行政院原民會委員時,剛好發生宜蘭砲台山原住民聚落被拆除的事件,地方政府多次協商後決定拆除,當時多家媒體均有報導,如警民對峙、原住民反抗、婦女哭泣以及官方與民間的協調等畫面,就在「砲台山事件」尚未落幕前,筆者向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提案,希望透過中央機制盡速了解都市原住民聚落形成的成因、處境等,進而制定政策以合宜解決都市原住民的發展困境,經過委員會議上熱烈討論後,當時的主任委員尤哈尼‧伊斯卡卡夫特裁示相關部門以專案處理,但尤哈尼下台後(2002/2下台),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連個研究案也沒有做,不了了之。

大漢溪右岸拆屋事件的報導可以感受得到,有著濃濃原住民族觀點的鋪陳。該則新聞訪問台北縣政府原民局的處理辦法(並未訪問拆除大隊或相關單位):民國89年之後對於該地區違建戶實施普查輔導與造冊列管,進行租屋補助的安置輔導,每月每戶補助3千元到5千元,希望他們能夠承租合法的房屋,遠離河川地。

按該則報導:被拆除的住戶是民國89年以後才移住的,但記者並未說明他們是否有領到租屋補助。然而記者在片尾上說明:對這些已經習慣待在河川地違建區的老人家來講,住的再豪華也比不上有塊肥美的土地,可以耕作收成來得可貴。具有阿美族身分的採訪記者以原住民在肥美的土地上耕作收成的可貴,做為結語,她並未說明他們在都會邊緣河川地上生活的前因後果。觀看該新聞後,令筆者擔憂的是,該新聞報導會不會提供一般觀眾誤解的訊息,認為政府幫助賴著不走的違法原住民,還可等著政府補助的疑慮,果然不出所料,播出的次日(7/20)公視網頁的原住民族討論區以主題為「看不起阿美族」的一則主觀批評:

昨天(7/19)看了原住民新聞雜誌,看到了有關阿美族的一則報導,住在違法建築的河川地被政府勒令拆除,還指責政府的不對,你們阿美族是不是故意來搶台北縣的土地!明明就是違章建築,還要政府來給你們補助,要不要臉呀!!丟臉.... )

如果說誤解是因為記者沒有說明與提供一般觀眾應該有的基本認知與概況的話,作為台灣原住民族發聲的主要管道的公視原住民族媒體應該反省。由於該則新聞缺少了從民國五、六十年代起(或是更早的清朝、日本殖民時代),世居花蓮台東阿美族的部落社會與經濟制度,在強大的國家勢力強行介入改造多年後農村破產下,許多人不得不離開故鄉,流落到都市底層出賣勞力討生活,久而久之,在都市邊緣地帶形成了部落的遠因,並對民族政策、對福利殖民加以評論,該則新聞沒有藉由事件的特性,從現代社會制度拉到事件現場加以釐清,實在可惜。

以民族立場所設立的媒體(尤其是公共媒體),雖然在詮釋與報導上是不可能客觀的,但也因為它具有民族觀點的鮮明特殊性格,就更應該謹慎小心處理,尤其是避免在新聞呈現上單邊貼靠在民族天平或同情立場的角度詮釋報導,否則極可能對一般觀眾產生負面效應,若進一步造成「原、漢」間誤解的話,那應該不是「原住民新聞雜誌」設立的目的。

筆者斗膽再次提供曾發表於中國時報寶島版(1994/12/10) 的不成熟拙文「寄居河床20年」,希望從過去到今日(將近10年)的現況做個比較,提供一般觀眾與原住民族社會共同檢視都市原住民的政策到底落實改善了什麼?
(原作照片在一次展覽後遺失,只能拷貝報紙照片,在此向閱讀者說聲抱歉)。

寄居河床二十年-台北大漢溪畔的阿美族部落
(83年12月10日中時寶島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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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五、六十年代起,後山阿美族部落以物易物的傳統生活,被外來強大的經濟勢力所瓦解,許多人不得不離開故鄉,流落到都市底層去討生活。久而久之,他們在都市邊緣地帶,又形成了自己的部落,然而,從都市的角度來看,那不過是一片「違章建築」而已。

住在大漢溪河床上的阿美族聚落分散各處,從上游的「板新水霸」到下游的「柑園橋底」之間雖僅有數公里,就有四處。住最久的人已經有二十年了,而新的住戶也才不過幾個月。

他們是從「後山」的世居地,花蓮、台東兩縣遷移過來。
九月初(1994年)省水利局以「台北第三期防洪整治」為由,通知大漢溪河床上的違建戶搬遷,並在每棟住家的牆上用紅色噴漆噴上拆除順序號碼。其至,台北縣政府也計畫今年十月底以前,要執行拆除工作。

「阮是台東縣池上鄉的AMIS,因為庄腳不容易生活,在民國五十一年來台北找頭路。七十六年在河床上起庴,一直住到現在。」今年六十多歲,住在「北二高橋下聚」,目前靠著檢破銅爛鐵填飽肚子的曾義德,能說著一口流利的福佬話:「就是因為租不起買不起厝,不得已才住在這啊!這裡無水又無電…。」他平常就在屋簷下放了幾個水桶接雨水來用,家裏的東西大部份是拾荒檢來的。

「山地平地化政策」是漢人以自己的角度
來改善自認生活習性落後的原住民

拆遷的消息傳到民進黨時,黨內的「原住民族委員會」派員到各個聚落區實際了解情況後,立即為他們仗義執言,並把這群社會邊緣中的邊緣人組織起來,整合各聚落的「自救」力量。

十四歲就來台北,目前從事模板工的潘得星,在台北工作十六年後,現在一家五口住在「三鶯橋下聚落」:「工作不穩定,收入的錢只夠平時的開銷,小孩如困生病,手頭就很緊,那有餘錢租房子。」他攤攤雙手告訴我。

長期以來,執政當局在台灣一直缺乏實質的原住民政策,早年實行的「山地平他化」政策,是漢人以自己的角度來「改善」漢人自認生活習性落後的原住民。以致原住民生活環境不斷受到漢人的侵擾,土地更是在漢人自立的法令下被漢人「合法」佔領,導致數千年的原住民歷史文化及生存方式,在不被尊重下遭受無法彌補的傷害。民國五、六十年代起,由於強勢經濟的介入部落,阿美族以物換物的傳統生活習性逐漸瓦解。生活的擔子越來越重,許多人百般無奈下離開了世世代代祖居地,流落到都市靠著廉價的勞力以圖溫飽。無力置屋者,就尋找像家鄉一樣有水有地的河邊以解決住的問題。阿美族有群居的習性,同族的人自然而然的聚居在一起,日子久了就形成了部落。

這由的阿美族人都叫連大經為頭目
他來自花蓮玉里,常替族人解決問題

住在「三鶯橋下聚落」約有二十戶,這裏的阿美族人都叫連大經為頭目。他來自花蓮縣玉里鎮,經常替族人解決問題:「我家被編為第三十三號拆除戶。」手指著鐵皮屋說。「如果現在把我們的房子拆掉,我們一時也沒地方去,也只能在原地臨時搭帳棚住啦!」

他和陳文彬帶領著族人到立法院、台北縣政府陳情,希望明年雨季前不要拆除。陳文彬說:「大漢溪原住民聚落,政府不能單單以「原住民違建」來處理,應先「安置」後再拆除,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們在家鄉沒有受到保障,在都市也一樣沒有受到保障。…執政者的購屋政策根本沒有考量到少數人的利益。」阿美族人馬耀.谷木牧師深深地漢了一口氣。

故鄉在台東縣泰源村,目前在樹林鎮租房子的陳文彬,為著河床上族人拆遷戶問題,到處奔波,經常把自己正常的工作放一邊:「住在河床上的阿美族人,大多從事建築模皮臨時工,收入不穩定,不要說買房子,就連房子也租不起。」他比較了解相關法令,並經常與有心照顧原住民的民意代表研商解決之道。他知道河川地是屬台灣省政府建設廳水利局管轄,而台北縣政府的拆除工作只是執行上級的命令而已。要完全解決問題,只有一條路可行:直接到省政府陳情。

喪失主權最後,淪落為社會邊緣人的「都市原住民」問題,
不能以一般社會問題來看待。

十月十七日一行四十多人到中興新村陳情,得到省政府的回應:明年五月以前不拆除地上物外,並同意找一塊河川新生地或國宅或「中途家園」等措施安置他們。

陳文彬站在「北二高」,伸長手臂指著橋下大漢溪旁的一塊地說:「這一塊高出河面五、六十公尺的新生地,是最理想的安置地了,建設廳也答應派人來勘察。」經過一個多月的東奔西竄,最後終於有了滿意的結局。他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從台灣島主人的地位到喪失主權最後淪落為社會邊緣人的「都市原住民」問題,不能以一般的「社會問題」來看待。如果,在制定政策時,依然沒有從「歷史文化」和「少數民族生存權」的角度來衡量。那麼實質的原住民政策,還是遙不可及了。

馬耀.谷木說的:「政府的原住民政策要更人道、更深入。雖然原住民在家鄉失去了根,但在都市也能夠發展,這是可以推動的……;如果都市還有原住民文化存在,那都市將更多采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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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抗議被都市拒絕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原住民族生存在這個時代的困境,「外人」能深刻體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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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柑園橋底聚落」,雖然是簡陋的房子,但能和族人聚在一起,總是更有在都市裡求生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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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二十多年來,有不少阿美族人從「後山」遷來台北寄居大漢溪畔,在都市裡靠出賣勞力維生。


由 cyberbees 發表於 July 21, 2003 01:47 PM | 引用
迴響

去脈絡化的報導方式總是容易產生誤導
令人吃驚的是至少在這則報導上如Bauki指出
連公共電視台的相關記者與主管都失去了深層探討的專業能力
這是一項嚴重的瀆職與警訊



Posted by: 吳啟禎 發表於 August 4, 2003 07:3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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