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9-18 22:51:04

走路工的故事 WALK FOR HOME,WORK FOR HOPE

■蜂報最前線 文╱劉欣恆
■編案:為了突顯災民重建的困難與問題!為了抗議重建會荒謬離譜的預算案!蘇偉碩,從台灣地理中心走向台灣政治經濟中心!

相信對於你我,九二一大地震早已丟進陳年往事中。然而,就在紀念三千亡靈的肆週年當中,長期投入協助災民重建的社會工作者~蘇偉碩,放下醫生的身段,拋棄知識份子的光環,選擇拎著一個小背包,默默地從災區出發,步行到台北。

蘇偉碩不是災民,更不是災區民眾,他是個公職醫生,用雙腳從台灣地理中心走向台灣政治經濟中心,只為了突顯災民重建的困難與問題。

在九二一之後,他有感於災區人民的苦難,懷著滿腔的熱血,毅然決然放下一個月十多萬高薪的醫生工作,到災區當義工。一奉獻,就是三年的青春歲月。在別人的眼中看來,蘇偉碩的犧牲很大,不但少賺了很多的錢,更因此失去了同時兼具公務員與醫生的身份;加上他三年來奔走於各災區之間,也幾乎花光了所有積蓄,但是,他從來不曾嫌苦,也從來不曾抱怨,總是帶著微笑,要大家懷著希望繼續奮鬥下去。

這樣一位帶給災民樂觀、積極、希望的「好人」,長期奔波於災民重建問題的醫師,在九二一肆週年前夕,為了重建會荒謬離譜的預算案,他已經難掩心中的憤怒了!

蘇醫師說:「921地震已屆四週年,但進度最慢的大樓重建目前尚有7337戶(92.8.15)還未動工,而已經領到使用執照的只有197戶(92.7.30)。然而政府在編列93年度重社區更新基金預算時,卻沒有編列任何一塊錢在協助都市社區更新重建上,反而以一般工程「消化」掉近93億元(全部預算101億元)。

地震造成的傷害還沒有撫平,每一個人都應該有安家(HOME)的權利!但是社會已經開始選擇遺忘!」

在這樣的心情下,蘇偉碩決定開始他的旅程。這個橫跨253公里的不可思議計畫,對一般人而言,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難道不嫌辛苦與困難嗎?他笑著回答說:

「九二一下的苦難,在災後那刻瞬間集結起全國的愛心與關懷,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愛心與關懷不再,大家逐漸遺忘了。處於地理中心的災民,政治邊陲的災區,在台灣的政治舞台上消失了身影,在媒體平台上失去了聲音,但是,災區的問題解決了嗎?災民的苦難結束了嗎?卻是很多人不知道,也不再願意理解的疑問。」

我們可以理解,沒有能力重建的災民,就像是步行在遙不可及的重建道路上,然而,為了家庭,為了子女,再辛苦再無助依然要走下去。這些人,有些還住在組合屋,有些還住在危樓,有些人則是到了火車站前乞食,連步行的能力都沒有……。

雖然沒有媒體的報導,也沒有大隊的人馬隨行,蘇醫師仍然不氣餒,要用自己的雙腳為災民打氣,他說:「中部災區,位於台灣的地理中心,但是,卻是台灣的政治邊陲。對我而言,這條路,就像這四年來,我陪著災民從政治經濟的邊陲,要移動到政治經濟的中心一般,是多麼漫長而艱辛的道路!」

他拭去了汗水後又說:「但是,我要以身證明,只要有毅力,再遠的路,我們一定可以走得到!」


■921四週年從台灣地理中心到政經中心日誌

第一天 9月12日 星期六

中午抵達埔里,和多位受災戶及災區工作午餐。知道埔里一地仍有六、七百戶組合屋居民,因經濟問題無法搬出組合屋。因組合屋內經濟能力較好者陸續搬出,現住者幾乎都是弱勢戶,彼此難以互相支援,身心壓力造成住戶狀態不佳。而拆除空戶後出現公共設施條件惡化,政府也不願再改善組合屋的居住條件,現住戶現在面臨的是雙重的社會剝奪:經濟剝奪與社會支持剝奪!
埔里的經濟條件未見改善,因為週邊觀光不足提供足夠的就業機會給因台灣加工產業外移而失業的人口。失業的惡化又勢必使重建的經濟基礎失去支撐,形成惡性循環。受災戶提出幾個重振埔里的構想:深化埔里本身的觀光資源,如開闢自行車道、設立觀光市集、規劃夜間燈景。對於組合屋居民安置,則提出政府購買法拍屋作為安置弱勢受災戶的想法。可見受災戶對於解決問題的確比政府來得更有創造力!
下午四點從地理中心出發,沿著埔里的中正路往中潭公路前進。雖然是中秋節隔天,氣溫仍然相當高,才走幾步路已經開始冒汗。可是才走了近十分鐘,遇上中午見面的一位埔里在地的工作者,堅持要開車送我出埔里,我的心志不敵他的堅持,就一路經過了幾個隧道直抵北山才下車。在車過北山隧道時,又接獲大里兩位災盟幹部的電話,說他們已經快到埔里,心想這下要從埔里趕路到草屯恐怕不容易了,於是在北山又坐上了他們的車。中途在鐵帽咖啡歇腳(其實還沒走道路呢!),聊起災區重建的近況,知道終於在四週年前夕,他們的社區在九二一重建基金會臨門方案的協助下開始動工了。
六點左右離開鐵帽,乘車來到草屯,到一位災盟幹部家借宿。彼此交換所知的受災戶訊息,得到的結論是,儘管災區集合是住宅重建的腳步擺脫了跡近於零的窘境,但有許多受災戶卻因地震後缺乏一個追究責任的制度,必須一輩子背負破產的命運。
我在想,台灣真正遺憾的是沒有這次大地震中淬煉出社會價值重建的方向,在重建的過程中像是石油的分餾一樣,經濟條件好的受災戶最早獲得政府的協助重建家園,現在還在組合屋中的住戶就像瀝青,永遠得不到超脫的機會。而重建過程中,我們也不曾矯正造成這次災難的社會因素(人禍的結構),表面的美好下仍然埋藏著下一次更大災難的禍根。

9月13日 星期六

早上六點半從草屯出發,先到總統官邸和藝術國寶的工地「瞻仰」,看到結構大致成形的大樓再度矗立,可以想像明年九二一五週年時,應該有不少這樣的大樓的住戶辦「入厝」的歡樂景象。但因為經濟條件不足而無法參與重建住戶,他們的身影卻在重建成功的全家福中消失了,房子是蓋回來了,但社會的慈悲與正義卻遙不可尋。
約莫不到十一點,走過省議會的霧峰,還在以芋仔冰聞名全省的草湖吃了冰,還經過孫姐的遠見大樓工地(再過一年,遠見就可重現江湖),延宕多時的成功大樓也拆了。過了正在整修重建的大里橋抵達位在運動公園的展望村。鼎盛以為我下午才會走到,所以露出訝異的眼神。我算了算腳程,平均一個小時可以走四公里多,在九二一當天抵達台北成應該不是問題,只要腳步扭傷和天部下與的話。
休息了一會,和鼎盛走向正在開挖地下室的台中王朝和台中奇蹟工地。九二一基金會分別承購這兩棟大樓約一半的土地,使得重建得以開展。王朝重建後剩下十六戶透天店面,奇蹟重建後則是一棟十二樓的八十五戶集合住宅。半路上經過王媽與王爸的早餐店,歷經嚴重憂鬱症折磨的王媽比兩年前更加消瘦。今年中秋,王媽終於能再度在店門前烤肉,提起鄰人恭喜他們「政府幫你們把房子蓋回來了」、「建商幫你們蓋房子了」,王媽已經沒有心思向他們說明:儘管同意重建,二個毀於地震,至今仍各自背負千萬貸款的金店面,要這對年過半百的夫婦拿什麼來還?「重建完成還能有地震前的景氣嗎?就算有地震前的景氣,我們兩個還有體力賺錢嗎?」一旁在去年開過刀的王爸獨自收拾起打烊後的早餐店,對我們的對話提不起興趣。是阿!四年對台北來說是總統和市長一任的任期,對許多災民來說,卻是從此改變他們無力扭轉的下半生!
午飯後,鼎盛領我和欣恆及小呆到青年中學旁的一棟全倒大樓「參觀」,四年來對於一棟大樓的結構受損是否可以修復的「技術問題」竟然可以沒有結論,看來九二一大地震給台灣的衝擊可能還「不夠」。從政府的營建管理到營建業界的實務操作,從公共工程到住宅建造,台灣真的已經進入後九二一時代嗎?目前恐怕沒有答案,我也還沒有得到樂觀的訊息。
晚上,就在展望村和高家一起露天用餐,組合屋的居住條件極差,但人與人的關係卻從疏離回到親密。再過一年多,大樓建成後,這樣的人際關係可以在大樓的環境中存在嗎?恐怕在重建的設計中,這是一個被忽略的思考面向。看著一棟棟「更新」重建的大樓在工地中再次站立,我在想:沒有隨著社會關係的「更新」重建,新的大樓和舊的大樓有什麼不一樣嗎?我們可以把台灣最繁華時代的物質象徵蓋回來,但是去的繁華本身是蓋不回來的。在這一片的重建成就中,這是最深沈的失落。

九月十四日 星期日

早上從大里出發,抵達北屯時已近中午,在麥當勞躲太陽到兩點半,到達豐原時已經四點。欣恆嫌我走得太慢,用車從豐原醫院附近接我。沿途繞經一些倒塌大樓的重建工地,幾無例外都是臨門家族的成員,而從遠見雜誌的報導可之,九二一基金會因經費問題,臨門方案已於八月底「關門」。這是否也意味,災區集合式住宅重建的大門也從此關閉,門外五六十棟大樓能在沒有臨門方案的協助下自行重建嗎?加上九十三年度重漸會在社區更新基金裡頭,並未編列任何補助集合式住宅更新重建的經費,看來災區重建的進度,在集合式住宅方面將會是最為缺憾!
到東勢後,欣恆帶我到第一個落成的政府開發的新社區。迄今七十餘戶外表美輪美奐的透天厝竟只賣掉不到三十幾戶,近四十戶的美麗洋樓在通往谷關的外環路上靜靜的展示災後重建的荒唐。待進了管理員駐守的實品屋之後,終於「體會」到為何房子賣不出去:連我這身高165的矮子都有在爬樓梯時撞到頭,房間小得可能連日本人也沒興趣的格局。教誰願意用三、四百萬的高價來購買?蓋好的房子空著,組合屋的居民搬不出來,砸掉兩千多億元的重建還能出現這番景象,體檢災後重建還用說話嗎?
東勢街上仍看得房屋倒塌後如今當作停車場的基地,房子的原住戶如今下落如何,已經不是社會關注的焦點。儘管和居民談話,大家仍可如數家珍地細述當年情景,但九二一對台灣社會到底什麼意義,站在蓋成靜思堂模樣的百年國小前,我的心中五味雜陳。

九月十五日 星期一

從東勢出發時先到互助展望組合屋探訪,這裡的住戶有一半是未擁有房屋的承租戶,也就是重建會口中的「非災民」。似乎在政府官員眼中,在地震中倒下損壞的只是一棟棟的房子,住在房子裡的人和他們的生活似乎只是房子的附屬品。只有在地震中擁有房子所有權才可能有損失,才是「合法」的「受災戶」,其餘的災民只能是搭便車的,只有當資源過多時才可以將「額外」的福利「施捨」之。而即使是施捨的恩惠而不是人民的權利,當然也就可以隨施捨的意願隨時收回。
到了卓蘭鎮,沿中山路面上到位在上新的自強新村,原本的五六十戶的組合屋現在只住著12戶人家。居民表示鎮公所已經貼出公告,必須九月底前自行遷出,從十月一日會先斷水斷電,接著就要進行拆除的工作。至於安置呢?居民表示老家無力重建,目前生活只能維持溫飽,已經找到一個月租金五千元的鐵屋頂土角厝,明天就要開始搬家。善良的老百姓,在他們的世界裡,似乎沒有「權利」兩字,生活只能靠不斷地掙扎與流汗換取,而區區12戶人家,即使換成選票,怕也沒有政客要理會。對比於鼎盛家的11戶,證明權利是要靠組織力量來爭取的。雖然災盟已經停止組織活動快兩年了,但相信曾經參與組織行動的災民,他們的生命都已經有了質地上的變化。

九月十六日 星期二

早上在大湖鄉的汶水的7-11讀報,台大教授有關平均十年一次強烈地震的假說引起爭論,但也戳破了政府炮製的「百年」大震的政治謊言。

數據顯示,57年前的新竹大地震才是百年來最嚴重(以破壞程度而言)的一次,那次房屋全倒一萬八千棟,半倒三萬七千棟,死亡三千三百人,受傷一萬兩千人,任一個數據都高過這九二一大地震。即使在光復後在民國五十三年的嘉南地震,震損房屋也高達三萬六千戶。

為什麼在九二一大地震一開始政府就一再以「百年大震」稱呼九二一呢?因為如果是百年來最大的地震,政府就可以用「沒經驗」來逃避政治和行政責任,還可以用之來動員社會「愛心」,營造一個「一切以救災」為先的戰爭體制,壓抑任何政治抗議的力量。

見諸九二一迄今,沒有任何一位官員為明顯的立法疏失及行政疏失受到處分,顯然這是一次即有效率的「官官相護」。而共犯結構裡的營造集團也樂得順著樓梯「安全下莊」,四年來只有四件因九二一被起訴的營造商人一審判決,二千四百多條人命的「血債」,卻是由全體納稅人(大多是受薪階級)以兩千億的特別預算「償付」了,但其中是不是大部分又流入當初造成傷亡慘重的官商共犯的體制裡呢?在正義的層次而言,台灣是一個不義的社會。

在九二一四週年後,政府又要開始另一波組合屋拆除的行動,理由是現在的組合屋裡有一半不是「受災戶」。這個手法和「百年大震」如出一轍,標準的意識型態政治鎮壓。最近看到一本尤清在當台北縣長時由台北縣文化中心出版的『慈善與宰制』,作者李健鴻從清代開始剖析清代、日據及光復後三個政權的社會救助體系。直陳社會救助事業並非來自富人或政府對貧民的悲憫,而是統治階層官民合作對治貧民的政治與社會反抗的「措施」。當貧民轉為流民時,官商共同擔心的是他們會不會變成「流寇」。而災民組織成災盟,政府也就提供了組合屋與種種優惠措施,以防災民集結形成政治力量。但當經濟條件較好的受災戶逐漸搬離組合屋,對被社會標籤為弱勢戶的居民已經缺乏政治集結的力量,政府自可悍然「驅離」。而當有組織條件好的集合住宅社區已經進入重建,政府對無力「叫囂」的受災社區自然是連編列一塊錢協助重新重建都是多餘的。在慈悲的層次,台灣是一個連偽善都不做的社會。這樣的情形,相信在國民黨執政下亦然,只是民進黨執政時,連做點姿態假裝正義與慈悲都不願(或不屑)。比較起來,民進黨不愧是一個現實主義的現代政黨。不過這樣對台灣社會理解壓迫與剝削的社會真實,應該是有幫助的。

由 stingbee 發表於 September 18, 2003 10:51 PM | 引用
迴響

■大家好!有件重要的事情,需拜託大家幫忙...

大家好!有件重要的事情,是有關921四週年,蘇偉碩醫師
以步行從中部災區走到台北一事。我們協會廣播節目為了讓更
多社會民眾在混沌的災區現況新聞中,能多瞭解真相。計劃將
此次蘇醫師的『走路工』行動製作一個特輯,於節目中全程播
放。

 目前,聲音稿及專訪部份都已完成,卻欠缺一個好的音樂素
材來做音樂背景之襯托。

 因此!想藉重您的音樂長材,建議或提供我們一些貼題的音
樂專輯或是電影音樂(像是一些災難後重建的電影,記得有一
部由梅爾吉布遜演的家園遭水災素材類的電影配樂,最好不是
那種科技災難片的!)。

 拜託大家幫忙了!好讓我們可以早日完成此一工作,並將他
播出!感謝您!

            九二一同志救災聯盟 詹景巖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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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JAMES 發表於 September 29, 2003 12:57 PM

哇,看到蘇偉碩醫師,驚見台灣史懷哲的身影,在下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五體投地!五體投地!


Posted by: 霹靂星球 發表於 September 21, 2003 12:43 PM

感謝偉碩,當然,也要感謝所有曾經為災區付出的朋友.......
有空要回來坐坐ㄚ


Posted by: 職業災民 發表於 September 20, 2003 01:53 PM

偉碩加油
所謂重建,在規制化下所為的工程建設與社會現實永遠存在著落差.
這層落差,應當被正視.


Posted by: FRIDA 發表於 September 19, 2003 03:28 PM

謝謝蘇醫師的持續行動,持續點出問題的所在,也希望大家有持續的力量.才能一點一滴的解決問題


Posted by: 159 發表於 September 19, 2003 03:24 PM

台灣居然還有這樣有良心的醫師,實在很令人驚異!
這個問題裡,雖然有不少屬於意識型態社會階級壓迫等嚴重的結打不通。其實在體制內,最需要的是社工專業人士。在問題初始就針對每一個受災戶的實際情形予以詳細記錄、對社會資源分配以專業化建立的評估機制,使每一個受到幫助的人都是最需要幫助的。而不是以房屋所有權有無、半倒全倒...作為制式的條件。可惜的是,我們的社工專業在科層體制裡被完全科層化,每天忙著分發老人年金、殘障津貼.....屬於一般行政人員即可完成的工作,而這些需要專業社會工作人員的地方卻完全不見蹤影。在公務人力的配置上,這也是一個嚴重的錯置,導致對受災戶問題遲遲未解。


Posted by: Lisa 發表於 September 19, 2003 01:38 PM

感謝蘇先生立下的榜樣
蘇先生加油!大家一起加油!


Posted by: Svetlana 發表於 September 19, 2003 12:04 PM

謝謝偉碩醫生 良心與勇氣的堅持
讓也位處政治邊緣地帶的南台灣的我
有這麼珍貴的機會 得知台灣社會的真實面
我會盡量幫忙轉寄的


Posted by: megan 發表於 September 19, 2003 10:42 AM

偉碩學長的堅持,實在太讓人敬佩了。
謝謝欣恆一起記錄了這段過程。


Posted by: ROACH 發表於 September 18, 2003 09:2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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