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0-26 19:46:21

若雪.柯利的意義:尊嚴與團結(三)

The Meaning of Rachel Corrie:Of Dignity and Solidarity
作者: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Said),剛剛去逝的世界知名美國籍思想家,台灣曾翻譯出版其「東方主義」、「知識份子論」等著作。
原出處:Counter Punch 2003年6月23日
譯者:王怡靜、李鑑慧

但我得強調另一個重點,我們的文化與社會和統治階層間,有著非常大的差距。在歷史上,很少有像今天的許多阿拉伯國家那樣,偌大權力如此集中在一小群君王將相或是總統手中。而且,幾乎毫無例外也是最糟糕的地方就是,他們都無法代表人民的最佳利益。這不單單只是所謂民主的問題,更是因為他們似乎徹底地低估了他們自己與人民。他們用盡各種方式拒人民於千里之外的結果,使得自己不敢改變也不准改變;不但害怕把社會開放給人民,更害怕得罪他們的老大哥--美國。這些統治者不把公民視為國家潛在的資產,卻把他們視為覬覦統治者權力的陰謀者。

為什麼,在攻打伊拉克的這場「恐怖」戰爭中,沒有任何一個阿拉伯國家能有自尊、自信地對伊拉克所受的掠奪與軍事佔領挺身說些像樣的話呢?這才是個真正的失敗。好吧,海珊的恐怖政權既然已經不在了,這是件好事,但又是誰指派了美國來當阿拉伯的軍師呢?是誰邀請美國來接管阿拉伯世界,並宣稱代表她的公民,帶來所謂「民主」?尤其,當今美國自身的教育體系、醫療體系以及整個經濟,都已經惡化到1929年經濟大蕭條以來的最低水平了,為什麼阿拉伯國家沒有同聲抗議美國之非法干涉內政,給整個阿拉伯世界帶來巨大傷害與屈辱?這是一種膽識、尊嚴和自我團結上的徹底失敗。

布希政權開口閉口宣稱受「萬能之神」的領導,難道沒有一位阿拉伯領導人有勇氣說出,做為一個偉大的人種,我們有自己的榮光、傳統和宗教?沒有,一個字也沒有。當可憐的伊拉克人民忍受著恐怖的煎熬,鄰近地區也連帶遭受打擊時,每個人都嚇呆了,只怕下一個遭殃的會是自已的國家。

很不幸地,就在上星期,阿拉伯主要國家的領導人聯合擁抱了布希這個無故發動戰爭摧毀一個阿拉伯國家的人。難道沒有人有一點膽量提醒這個喬治W(小布希總統),說他給阿拉伯人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苦難,為什麼反而對他頷首、微笑、擁抱和親吻?

我們應該提供給西岸與迦薩地區的反佔領運動的外交上、政治上和經濟上的支持在哪裡呢?一點都沒有。不但沒有,我們只聽到各個阿拉伯外交部長對著巴勒斯坦人說教,叫他們要謹慎,要避免暴力,要遵守和談協議等等--儘管夏隆(以色列總理)對和平的興趣幾乎等於零。我們沒見到阿拉伯國家口徑一致地抗議以色列的隔離牆和暗殺行動,或是抗議以色列對巴勒斯坦人的集體懲罰,耳邊總是充斥著這些經由美國國務院核准的陳腔濫調。

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最近的言行,讓我驚覺到阿拉伯人無法體認巴勒斯坦目標之尊嚴性的程度,簡直到了最低點。阿布.馬讚(Abu Mazen,亦即Mahmoud Abbas,馬哈茂德.阿巴斯)這位幾乎沒有人民政治支持的次要人物之所以被阿拉法特、以色列和美國選派來擔任和談工作,正因為他沒有選民支持,不是個演說家,不是個偉大的組織者;或者可以說,他除了是個聽命阿拉法特的侍從外,什麼也不是。我甚至擔心他們批准他是因為他是會聽以色列施令的人,否則,阿巴斯怎麼會如說腹語者的木偶般,站在阿卡巴(Aqaba)宣讀著由美國國務院官員為他所準備的講稿呢?

這個演講,雖然值得稱許地談到猶太人的苦難,但卻驚人地幾乎完全沒有提到以色列所製造的苦難。他怎麼能接受這樣一個沒有尊嚴、完全被操弄的角色?他怎麼可以在美國和以色列的擺佈下,忘記了他的人民--一個超過一世紀以來英勇地為自己權利而戰的人民?特別是,以色列方面也只說將來會有一個「臨時性」的巴勒斯坦國,卻完全沒有提到她所鑄下的巨大傷害、戰犯行徑以及對巴勒斯坦男男女女和小孩所施加的全面性虐待和屈辱,對此沒有任何悔恨或抱歉。我必須坦白說,我真的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這樣。做為一個長久以來承受苦難的人民之代表人或領導人,卻全然隻字未提這些事,他是否已經完全喪失了自尊?

他是否忘記了他不只是一個個人,在這特別重要的一刻,他更是他的人民命運的承擔者?在這應該迎向機會、昂首站立於世人面前、毫無妥協與含糊地展現人民的經驗與尊嚴的時刻,他卻表現出巴勒斯坦領導人向來對冒牌白人父親懇求一些小恩小惠時所慣有的一種半尷尬、半賠罪的卑微氣度。有人能對這徹底的失敗不感到悲痛失望嗎?

但是,這是巴勒斯坦統治者自《奧斯陸協議》與哈伊.阿敏(Haj Amin)以來慣有的對外態度--表錯情地揉和了未成年人的反叛和哀怨的乞求。這到底是為什麼,他們總是以為恭讀敵人為他們所準備的講稿是絕對必要的?做為巴勒斯坦、阿拉伯世界以及美國的阿拉伯人的最基本的生命尊嚴,就是在於我們不但擁有文化遺產、歷史與傳統,更有著足以表達我們真實願望的語言。

我們的願望產生於每一個巴勒斯坦人民自1948年以來,即被迫承擔的驅逐和掠奪的苦難經驗中。我們沒有一個政治發言人--阿拉伯世界自阿布德.納塞爾(Abdel Nasser,前埃及總統)以來亦如此--曾經有自尊、有尊嚴地說出我們是什麼,我們要什麼,我們做了什麼,以及我們想到哪裡去。

然而,慢慢地,情勢在轉變,由阿巴斯和阿布.阿馬斯(Abu  Ammars)這類人所組成的舊政權,將會消逝,逐漸將被阿拉伯世界的新一組領導人所取代。現今最讓人們懷著一些希望的,就是「國家巴勒斯坦計畫」(National Palestinian Initiative)的成員。他們是一些草根運動者;他們主要的活動不是紙上談兵,不是在銀行帳戶上耍把戲,不是吸引記者的注意力;他們來自專業階級與工人階級,當中有年輕的知識份子、運動者、老師、醫生、律師、工人等等這些一方面每天抵擋以色列攻擊、一方面也維持社會運作的一群人。

其次,這些人致力於一種政府當局所不曾想見的民主與民眾參與--當局對於民主的想法向來只是確保自身的穩定與安全。這些草根運動人士,甚且給失業者提供社會服務,給沒有社會保險的人或窮人提供醫療服務,給下一代巴勒斯坦小孩提供適當的世俗教育,讓他們明白現代世界的現實,而不僅僅是沉緬於昔日美好的文化資產。

為了要施行這些計畫,「國家巴勒斯坦計畫」明言,只有結束佔領才是唯一的路徑,而要這麼做,就必須自由選舉出新的國家領導階層,取代過去一個世紀以來腐敗、過時、缺乏效能的領導人。只有當我們能夠尊重自己是一個拉伯人或美國人時,才能理解奮鬥的真正尊嚴與正義所在。也只有如此,我們才能體會,為什麼不管我們怎麼看待自己,世界上仍然會有這麼多人,包括若雪.柯利還有兩位與他同樣受難的「國際團結運動組織」的成員—湯姆.亨道爾(Tom Hurndall)和布萊恩.艾弗利(Brian Avery),願意跟我們團結在一起。

最後,我將以一個反諷做為結尾。許多跡象顯示,世上越來越多的人跟我們團結在一起,而我們卻反而沒有展現出相稱的自我團結與尊嚴,甚至,別人恐怕都比我們自己都還要更景仰並看重我們的文化,這聽起來很荒謬不是嗎?這難道不是我們該認清自身處境、並展現尊嚴的一刻?我們所能做的第一步就是,讓政府代表明白:我們不需感到任何慚愧,因為,我們正為著一個正當且高貴的目標而努力;他們應該為人民所做的奮鬥感到驕傲,並且以能代表他們為榮。(完)

由 stingbee 發表於 October 26, 2003 07:46 PM |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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