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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切的學術標準真霸道

轉載：【中國時報／名家專論／2003．11．09】
■作者：李金銓

台灣冒出這麼多叫不出名字的大學。老牌的政大老師的研究成果不可能「衰」到墊尾。焉知，〈教育部〉官員端出國外出版商收集的《科學引用指標》（ＳＣＩ）和《社會科學引用指標》（ＳＳＣＩ）一數，政大果然排第四十八名。既然「鐵證如山」，政大師生為甚麼憤怒，官員為甚麼支支吾吾？

中港台的大學都說要和國際接軌，要擠入國際前一百名，都開始用「國際標準」衡量學術成績。政大是文科大學，與《科學引用指標》沾不上關係，然而《社會科學引用指標》說穿了是用外國理工科的標準來衡量我們的人文和社科領域。這是一個霸道的標準。台灣〈教育部〉發表指標排名，效果背離用意，其理由略述如下：

第一，科學和人文社科本質上不同。懷海德說，忘不了開山祖師的東西不叫科學。倒過來講，忘記開山祖師的東西不叫人文（社會科學夾在中間，其屬性解釋起來費功夫，這裡先略過）。前者旨在建立簡單的因果關係，後者旨在詮釋複雜的意義。

物理學家只要讀最新的期刊，出書太慢跟不上快速的變化；但是文史哲學者的書架、地上、床頭到處堆滿書，讀期刊文章不過癮，必須回去找孔子、司馬遷、李白、亞里斯多德溫故知新。社會學家總要讀一點韋伯和馬克思。《社科指標》注重一篇篇可以數的獨立文章，忽略書的貢獻。拿這把尺來度量，管你是錢穆、費孝通或哈伯馬斯，統統非刷下去不可。錢穆只寫中文，那麼不「國際」，更別提了。

第二，學術期刊的權威性，無非建立在同僚審察的品質把關上面罷了。學術社群有「社會性」的一面，自然科學且不說，牽涉到濃厚價值取向的人文和社科領域頂多只能用「互為主觀」的途徑來評斷論文的優劣。《社科指標》涵蓋得非常片面，偏重主流的好惡和老牌的期刊，所登的文章多半跟著流行的趨勢走。這是學界用嚴謹的審察來進行社會控制，不斷強固既有的學術霸權，不啻經常軟的硬的壓制許多最富有生機的、新生的偏流。同僚審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當作一個重要的標準未嘗不可，但何必把它神聖化？

第三，所謂「國際」標準其實就是「英文」標準。當今多數最好的論文不是用英文寫的，就是有英文譯本。鼓勵華文學者用英文發表論文和同行溝通，很好。但華文世界為何建立不起有學術權威或公信的期刊？學術社群太小，優質論文來源有限，本位主義，政治控制和人情干擾均有以致之。合理的學術環境是讓擅中文的寫中文，擅英文的寫英文，兩者兼擅的中英開弓。數理化無分國界；人文和社科卻帶有強烈的民族性，毋須一味複製「西方」以取悅「國際」，必也，既民族又國際，才能爭取平等對話溝通的權利。

香港各大學成天給惡商惡官瞎整。英國和澳洲的大學一天退步一天，香港居然還向它們乞靈，動輒找它們的專家來嘰喳一番。香港教育官員如果想借他們引進《社科指標》，起碼應該尊重學術專業，先討論甚麼學科（例如經濟學）可以用這個指標，甚麼學科（例如社會學）可以酌情採用，還有那些學科（例如中國文學）完全不適用。一刀切的標準實在砍得太霸道了，但願他們吸取台灣最近發生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