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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媒介需要再解嚴

轉載：【中國時報／名家專論／2003．11．30】
作者：李金銓

解嚴十七年，政治控制解除，政治人物、新聞和電視節目居然成為台灣的公害，社會的反面教材。不信，請看每晚的電視（有線和無線）節目奇觀：六七個脫口秀、扣應節目和現場訪談，一個疊一個，喧囂自戀，來來回回炒政治醜聞和隱私，充滿墮落的閒話，製造無謂的爭論，挑動黨派和族群衝突，小事化大，無中生有。

台灣民主化的氣數充沛淋漓，在任督兩脈亂竄；媒介是具體而微的縮影，其日趨小報化、八卦化和瑣碎化，雖然，沒有香港那麼無聊，比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卻有過之。台灣社會長年累積的精力沒有完全釋放，全民隨時隨地準備動員從事政治戰鬥，精力全耗在選舉的輸贏上面；活躍分子積極投入各論戰陣營，電視上的政治劇碼提供免費娛樂，也讓旁觀的群眾看得津津有味。但有特權上電視「喋喋不休」的，不外是一小群尖刻的政客，憑一劍走遍天涯的學者，加上冒充專家的記者們。公眾的聲音何在？

統獨問題糾葛不清，身分認同懸而未決。以前，國民黨治下的權力失衡是以省籍差異為分水嶺的，省籍和血統、出生地都屬於原始關係，與生俱來，後天無法以人為方式改變。國民黨建構特殊的中國神話，箝制本地人的身分認同，剝奪他們的參政權利；黨外抗爭正是以普世價值為號召，要求回歸民主憲政和保障人權等公民關係。

政治現代化和民主化剛起步時，原始關係不但不會平息，反而會激化，難怪黨同伐異的煽動性節目鋪天蓋地。在威權時代，爭取本地人的權益是民主、解放的；一旦權力已經完成再分配，媒介再刻意渲染簡單化、本質化的身分認同，在歷史傷痕上撒鹽巴，不啻鼓勵族群互相傷害、報復和排擠。此一時，彼一時，好比馬克思所說「異化」，同一件事在不同的情境可以從民主走向反民主，從解放走向反動。

媒介最該促進民主的公民性，但當今台灣的媒介並沒有嚴肅探討深層的社會、經濟、文化題材，中國大陸的新聞和國際新聞少得可憐—雖然大家明知台灣是個貿易島國，又在強鄰虎視眈眈之下，為了國計民生必須知己知彼。媒介也沒有為社會正義和生活質素這些核心民主理念，或為兩岸關係這些重要議題，建立廣泛的共識。當年黨外雜誌和「第四台」在體制外打游擊，宣布國王沒有穿新衣，它們只管向前衝，向後躲，顧慮不到「溫柔敦厚」。今天媒介庸俗化，算是「游擊媒介」浮誇作風在錯誤的時間借屍還魂。

一言以蔽之：媒介自由化，沒有全面的民主化。自由化是民主化的必要而非充分條件。解嚴不可能解決所有的問題。支配與從屬有多層的結構，民主不是完美的烏托邦或固定的成品，而是不斷追求止於至善的過程，在各時期都得面對層出不窮的問題與關懷，以促進人類更大的解放。“自由化”把＜警備總部＞送入歷史廢堆，媒介從檢查制度的桎梏中解放，大快人心，可惜，台灣未進一步建構全面民主的媒介秩序。市場在戒嚴時期抗衡政府的媒介控制，如今，解嚴後卻逐漸取代政府成為媒介自由的羈絆；市場控制似乎比較不著痕跡，然而任由這許多媒介在扭曲的市場秩序中廝殺，個個經營困難，都是財務的輸家。最大的犧牲者莫過於公共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