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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餐廳裡倒酒的台灣人

轉載：【新新聞周報／873期／凝視中國／胡晴舫看中國】
作者：胡晴舫staringchina@new7.com.tw

台灣客人拿起一只注滿酒的杯子，狠狠飲一口，心滿意足地轉身：「看到沒？這才叫服務。你們大陸人都不懂啦。」他坐下來，伸手用力摟住旁邊女伴的肩膀，她低胸衣著露出的豐滿軀體，因為他這個動作而更擠壓出一條深深的溝壑。.......

這家號稱私房菜的餐廳在上海算是價錢挺高的。三樓店舖，但每一層都不大。菜單終年不變，點來點去永遠是那幾樣，蟹黃油散子蝦仁、麻醬雞柳夾餅、菊花魚柳、銀杏百合炒芹、十八鮮、花生薄餅．．．。可是，百吃不厭。

餐廳生意四季火旺。不事先訂桌，永遠沒有位子給你，無論你幾點到。台灣客人尤其愛來。你很容易辨認出他們：他們總是互相講台語，來的時候身邊總是伴著不見得漂亮但鐵定年輕的大陸姑娘，吃飯一定會點酒喝，高興起來時說話就前後不顧地大聲嚷嚷。他們以男性居多。偶爾夾雜一、兩位台灣女性，可是不多。

今天，有四個台灣客人走進來，帶著三位模樣十九歲的活潑女孩。菜一上桌，他們就喊著要啤酒。

頭髮挽髻、身著深綠色制服的服務生有一張象牙色的鵝蛋臉，身材窈窕、手腳輕慢，我在這家餐廳來來回回吃了三年，從來沒看過她笑過。她蹬著長腿從樓下送啤酒上來，一瓶一瓶往他們桌上放。架著眼鏡、長相斯文的台灣客人說話了：
「喂，小姐，你懂不懂幫客人倒酒啊？」

剩下兩瓶酒和兩個杯子在她的托盤上，她疑惑地停下她的動作。客人笑嘻嘻，說話有濃厚的台灣腔：
「你要先倒酒到杯子裡，才放到桌子上來嘛。這才叫服務啊。懂不懂？」

她面無表情，舉起瓶子往一只杯子裡倒。

他馬上大聲打斷她：
「不對！不對！」

他伸手去接住她的托盤，「我幫妳拿。這樣，妳拿這瓶酒倒到那只杯子、那瓶酒倒到這只杯子裡。懂嗎？」

服務生仍沒有明顯表情，可是她整張臉的膚色轉成絳紅。餐廳裡的其他客人都停箸。她仍舊拿起一個瓶子，一臉失去信心地往其中一只杯子倒酒。那名台灣客人聲音更大地嚷起來：
「哎呀，妳怎麼那麼笨啊？我都幫妳拿住托盤了，妳還做不到？來來來，」他把托盤以及上面的兩瓶酒和兩只杯子交還給她，把自己袖口往手臂上推一推，「看著啊，我教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有那麼一刻，我以為自己即將目睹“大衛魔術”表演，他又要穿過長城了。我們的台灣客人一手一瓶地拿起兩瓶啤酒，他緩慢地交叉了他的雙手，右邊的瓶子對準左邊的杯子、左邊的瓶子對準右邊的杯子，接著，他同時倒酒。旁邊三名年輕女子立即鼓起掌來，好棒喔，她們喊著。

向來嚴肅的服務生繼續漲紅著臉，但，居然，她微笑了。然而，那不是什麼客氣的微笑。那是一抹輕蔑的冷笑。

我們興奮的台灣客人完成他的任務，拿起一只注滿酒的杯子，狠狠飲一口，心滿意足地轉身：
「看到沒？這才叫服務。你們大陸人都不懂啦。」

他坐下來，伸手用力摟住旁邊女伴的肩膀，她低胸衣著露出的豐滿軀體，因為他這個動作而更擠壓出一條深深的溝壑。

作為一名台灣人，在當時的場景，你被放在一個道德困難的位置：你不想出聲制止他的行為而令他難堪，因為，你知道，我們都是台灣人；讓你一起跟著上海服務員暗地裡鄙夷這個台灣男人，你會難受，心裡有疙瘩，彷彿被鄙視的人不是他而是你自己；但是，如果在台灣，你會毫不遲疑地上前去喝止這個可笑的台灣男人。可，我們在上海。

其他桌的台灣客人都速速付了帳。各自離開餐廳時，我們都不敢抬頭看彼此的眼睛。

由 bee 發表於 December 5, 2003 09:26 PM | 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