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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認定與政治邏輯

轉載：【新新聞週報／874期／胡晴舫看中國】
作者：胡晴舫staringchina@new7.com.tw

香港地鐵出現一幅廣告。女孩有著黑黑的圓眼睛，可愛的小嘴唇，身上是典型銅鑼灣街頭打扮，層層衣著深深淺淺地搭配顏色，耳垂和手指間綴著小飾品。海報上粗黑的繁體字寫著：祇懂點芝士蛋糕，未食過桂花糕；祇認得牛津劍橋，沒聽過北大清華；二十五歲，還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中國男人，妳真是落伍了。

「我是誰」是個奢侈的問號

我真是震驚了。

久久站在地鐵入口，思索這究竟代表了什麼社會訊息。上了飛機，從香港到上海，機艙撥放著香港偶像鄭伊健和大陸女星趙薇一起主演的「炮製女朋友」，裡面的香港人不說普通話便找不到工作，到了內地發現自己一點小聰明實在不夠混；語文方面，背不出唐宋詩詞，祇知道林夕填詞不錯，英文卻也繞不上口；不再是口袋很深的投資者，而是必須為大陸富商工作的打工仔。兩個香港人不由得坐在街頭吃生煎饅頭，閃著淚光互搥胸膛，彼此激勵，不要丟香港人的臉。

香港，正站在十字路口。曾經定位自己為亞洲的國際都市，傲視整個亞太地區，現在，香港必須在「國際的中國都市」或「中國的國際都市」之間做一抉擇。面對上海快速崛起的聲勢，面對回歸後的新政經形勢，面對非典型肺炎的衝擊，面對香港本地市場的侷限，面對全球經濟動脈的轉移，香港人都不得不立即處理自己與中國的關係。

台灣人面對大陸有憧憬、有懷疑、有憤怒、有情緒、有抗拒；香港沒有時間也沒有本錢容他們醞釀任何情結。他們就站在第一線。當中國成為世界超級吸金大國之際，國際金融都市的香港除了北上，還是祇能北上。「我是誰」之類的問題是個奢侈，是個風花雪月的餘裕。

就在表面的務實之下，香港人真正認定了自己的身分定位了嗎？我其實懷疑。我認識的大部分香港人都不喜歡大陸，不相信任何一個大陸人，不願意開口說普通話。他們喜歡香港，熱愛他們自己的城市，習慣香港的美食和方便的城市動線；逛街購物是他們的生命，賺錢和八卦是他們的樂趣。商品不發達的大陸市場在他們眼裡既落後又野蠻，不衛生兼不時尚。不管《Cream雜誌》怎麼大做北京專輯，那也祇不過是一種流行的異國情調，跟香港人的自我認知未必全然貼近。

這又代表了他們的政治態度了嗎？也不盡然。七月一日五十萬人大遊行的意義，與其說是表達了他們對國族身分的思索，不如說，因為非典型肺炎風暴，他們理解了資訊言論自由和政府管理效率的重要性，於是，向香港政府以及其背後的政權傳達了他們的意見。他們或許對北京政府有一定的不滿，可是，與台灣人的政治邏輯恐怕是有一定的距離。

過去一整個世紀，香港沒有一個「國族」讓她認同。香港，就是香港。一個城市。她彷彿北非的卡薩布蘭卡，像是一顆孤星漂浮在周遭國家之上，閉口不談戰爭、不談國族、不談衝突。如何讓舞照跳、馬照跑，這才是他們願意處理的現實。這是大陸人或台灣人都不理解的性格。對海峽兩岸的兩個社會來說，不確定身分的一個人，注定沒有未來。

日本設計師山本耀司，或許是少數能夠理解香港的人。在溫文德斯拍攝的紀錄片裡，被問及他一個日本人住在巴黎的感受，他說：「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日本人。我認為我是東京人。在這一點上，東京和巴黎並不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