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08 20:50:40

張淑蘭 寧願選擇生命被看見(上)

轉載:【康健雜誌/60期】
作者:顧景怡

「我想死,可是我不敢,」在電影《猶山節考》中,日本老人登上高山等死;在蘭嶼達悟族的傳統,照顧生病的老人會引來惡靈。一位年輕護士如何用拍紀錄片的方式,突破蘭嶼傳統的生死禁忌?

「現在是白天嗎?」影片中滿臉皺紋、頭髮蓬亂的老奶奶神情恍惚地從地上趴起身問。

她用一條破舊的毛毯裹著枯瘦如柴的身軀,因無法行動,躺在地上的木板度過一天又一天。足不出戶,讓她分不清白晝或黑夜。餓了很久,顧不得長輩形象,老奶奶狼狽地吃著義工送到口中的食物,飯粒沾滿她的嘴巴。

八月初來到蘭嶼,豔陽下的海洋炫麗耀眼。但是,觀看由蘭嶼第一位居家護理師張淑蘭所拍的紀錄片《面對惡靈》,卻像由外頭白晃晃的陽光下,乍入幽暗的隧道,頓時眼前漆黑一片。兩年前,一場放映紀錄片的場合中,坐在台下的蘭嶼老人看完後,對張淑蘭和義工們吟唱:「很感謝你們。你們的存在讓我們不孤獨。沒有你們,我們可能凍死都沒人知道...,」激動的老人忍不住表達神聖而衷心的感激。

《面對惡靈》的播出,扭轉許多蘭嶼老人的命運,也促使當地年輕人反思,傳統禁忌對老人生命的戕害。身為護理人員,張淑蘭為蘭嶼老人所做的,遠遠超過專業醫療能提供的極限。在許多老人的心中,張淑蘭不只是位護士,更像個親近的女兒,甚至是呵護他們的母親。

那不是「她」,是天使
「那不是『她』,是天使,」紀錄片中,一位瞎眼的阿嬤禱告,感謝上帝賜與他們張淑蘭。今年三十一歲的張淑蘭,從二十二歲做衛生所護士;二十五歲起,便承擔開展蘭嶼居家護理的工作,一個人騎摩托車或開著破車,挨村探視久病的老者。也是從二十五歲起,她開始拿著錄影機拍老人、拍蘭嶼,關注隱藏在家鄉角落,不為人知的故事。就像一般達悟族女性,個頭不高的張淑蘭,也有著深邃的輪廓和披肩長髮。她愛說說笑笑,濃眉大眼、配上豐富的表情動作,讓豐腴的「嬰兒肥」臉龐更顯生動。

回顧走上護理工作,還有六年多來居家護理的生涯,她謙稱一切都是上帝為她預備的道路。「我很感謝主,如果沒有讓我走入居家護理的領域,我還是原來的樣子,」虔誠的基督教徒張淑蘭說。不過,在找到該走的方向前,她也經歷了年輕人的徬徨、躁動不安,在回鄉服務與留在台灣間徘徊。

也曾留戀台灣生活
國中畢業後,張淑蘭從蘭嶼被保送到台灣唸護校。保送生完成學業必須立刻回鄉服務,但當時年輕的她,還留戀台灣多采多姿的生活,硬著頭皮向老師力爭打破慣例,讓她升學。好不容易考上專科學校,同學好奇她蘭嶼原住民的背景,常問她很多關於蘭嶼的問題,但她卻常答不出來,她才驚覺自己對故鄉的認知有多貧乏,而激起回鄉認識文化的念頭。終於在二十二歲那年,張淑蘭結束學生時代,回到蘭嶼衛生所擔任護士,想要一展抱負。

但是還沒經過沉澱、思索的熱情,很快地在衛生所繁雜、重複的工作中消退。

「我那時工作做得太陽穴都會痛,壓力很大,」張淑蘭覺得自己的工作與理想不符,心情鬱悶到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有精神疾病。就在工作遇到瓶頸,主管派她到台灣接受居家護理師的訓練,那條為她預備的道路才愈來愈明。受訓期間,張淑蘭跟著外籍修女到深山,或者破舊地區拜訪她口中的「朋友」,他們當中有瞎眼的,也有不能行動的。病患知道修女來時興奮的神情,還有對修女的期待和依賴,讓她萬分訝異。

「我無法想像,修女竟可以對完全沒血緣關係、異文化的人付出那麼多的愛,」無私的奉獻,深印在張淑蘭心裡,而改變她的工作態度。「我那時就想:『我不斷地在抱怨什麼?』」先前工作的低潮盡除,訓練完後,張淑蘭馬上投入居家護理的工作,一做就是六年,毫無怨言。

做了居家護理,才認識蘭嶼
上帝終於為張淑蘭開了一扇窗,讓她認識自己的故鄉。「我是做了居家護理後,才開始真正認識蘭嶼,」張淑蘭說。她深入部落後發現,「問題一大堆,不得不碰,然後愈走進去就愈出不來,必須一直走下去,」找到努力的方向,她的心終於定下來。在台灣,老人可由家人、看護照顧,或住到安養中心和護理之家。

但在蘭嶼,年輕人多半到台灣工作,也沒有任何專職照顧老人的機構。資源相對缺乏外,張淑蘭也發現,從事居家護理工作,最棘手的不是提供醫療照顧,而是破除傳統文化中,對死亡和疾病根深柢固的迷思與恐懼。

過去,達悟族人將一切不可知的事物都歸給「惡靈」,例如生病、老死。其中一個深植的觀念是,人老了,晦氣就上身,照顧老人會引來惡靈。(明日待續)

由 bee 發表於 December 8, 2003 08:50 PM | 引用
迴響
發表迴響









記住我的資訊?






on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