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12 20:37:50關鍵不在公投,而在公民論壇轉載:【新新聞週報/874期/陳東昇觀點】 政治菁英不尊重民眾,民眾未深度參與公共政策討論,即使有了公投,也祇會強化既有的社會分歧。建立平等、互相尊重的公民論壇網絡,才是台灣民主深化的關鍵。 在選舉高度動員的過程中,不同政黨的政治人物常常交互批評指責,也會提到政治人物做怎麼樣的表現,通常是因為要符應選民的喜好,所以政治人物愈激情的表現,就愈容易當選。社會輿論常做出這樣的結論:什麼樣的選民選出什麼樣的民意代表或民意首長。 將政治人物不好的表現,歸咎於選民,是一種很簡單的說法,也很容易自圓其說。特別是站在意見領袖或精英的角度來看,畢竟這樣的論點提出來,一般民眾沒有太多的發言機會,可以辯駁這樣的指控。籠統模糊的選民泛稱,也不會引起哪個民眾,覺得有必要來澄清這種不肖選民的說法。在台灣民主化的過程,透過選舉的參與,選民其實做了不少重要而睿智的選擇,例如,總統選舉政黨輪替、立委選舉政黨不過半、縣市長選舉的政黨輪替等,由此可見選民整體的判斷還是相當有智慧的。 當我們要指責選民時,我們應該要反省國家機器、政黨、政治精英、意見領袖、媒體提供了多少充分而有用的資訊給選民呢?又提供了多少民眾深度參與公共政策討論的管道與機會呢?政治精英對於選民有最起碼的尊重與信任嗎?菁英願意相信民眾是有能力參與公共事務的?如果對民眾參與的基本信任與尊重是不存在,民眾的資訊又是匱乏的,參與管道是有限的,那麼台灣的選民到目前為止,有這樣的表現已經是不錯的了。 從選民轉變為公民 推動民眾參與公共事務的討論,將民眾的身分從祇是參與選舉的選民,轉變到公民,進而發展出一個公民社會,是直接民主與審議民主論者主要的論點。我們強調公民對於具有爭議的公共政策,以及這些政策所牽涉到基本價值衝突的深入討論,而不是忙著去建立公民投票的制度,是希望指出缺乏深入公共討論過程的公民投票,對於民主的鞏固與深化幫助是有限的。因為這樣的投票還是蘊涵競爭概念的操作,多數人的見解否決少數人的意見,成為最後的決定。少數人的意見與想法,在這樣的過程中,並沒有被聽到,也沒有被尊重。以這種方式進行的公民投票,結果看起來是做成重要的決定,以多數人意見為共識。實質上,可能是更為強化既有的社會分歧,擴大社會已經存在的團體間衝突。 這裡提到的公共討論方式,當然不是由政治菁英或意見領袖來主導議題、知識內容、討論時間,也就是說目前流行的談話性節目、學者專家對話的公共論壇都不是以民眾為主體的公共討論。審議式民主所主張的公共討論模式,是一般民眾在閱讀以他們可以瞭解的語言所撰寫的,表現出不同立場意見的資料後,在發言時間與意見受到平等對待的前提上,進行充分的討論。這樣的公共討論,除了民眾間的溝通討論外,還在平等互動的原則上,與代表不同意見的專家學者,進行交互答詢和討論。 在這種公共討論模式中,任何的言說方式都被鼓勵的,而聆聽不同立場民眾的表述是非常重要的。經過這樣的運作,參與者如果能夠形成共識當然很好,不過有多數意見存在或者是少數人堅持他們的見解,都是有可能發生。這些共識立場、多數立場與少數立場所依據的理由都有深入的說明,最後依照參與者所接受的程序,做成一個決定。 公共討論培養尊重與團結 在這裡除了清楚的指出公共討論的基本原則,這種公共討論,對於公民能力、公民身分與公民情誼的建立有什麼幫助呢?審議式的公共討論是一種民眾參與公共事務的自我訓練過程,他們從資料的閱讀、聆聽他人意見與對話的實作,他們對於特定公共議題,會有比較深入的瞭解,也可能會引起他們對於這些公共議題的關心,成為具有政策知能的公民。平等與深入的討論,參與者需要聆聽別人的意見,試圖去瞭解別人形成特定意見的原因,同時也需要說出自己的意見,沒有扭曲的溝通與互為主體性的溝通成為可能,民眾會逐漸的形成對其他公民尊重的態度,以及強化自己對於公民身分的認同,這是建立公民連帶與團結關係的一個重要的機制。 在平等的公共討論,參與民眾對於自己的主張,需要深入的表述其見解,以及形成這種主張的理由,完全建立在自利取向的專斷論述是很難被其他人所接受的。為了提出自己主張,民眾必須要從自己利益與公共利益的角度來思考,他們可能找到對於自己利益與公共利益都是雙贏的做法或觀點。至少在公共言說的情境,參與討論的民眾必須要在自利與公共利益間找到平衡點。 當民眾願意考慮公共利益的立場,他們會關心其他同儕的福祉,這是開始建立公民情誼的基礎,當然也隨著發展出公民連帶,公民尊嚴與福祉的維護可能因而變成社會的核心價值。北歐的丹麥就是在長久的草根社區公共討論傳統中,建立穩固的公民連帶,並以公民團結與公民基本尊嚴的維護為核心價值,發展出完備的社會福利制度、鼓勵民眾參與的成熟民主制度、以及平等但科技創新能力卓越的經濟體系。 建立公民論壇網絡 知情與平等的公共討論要普遍化,需要有由上往下的制度改革,開放公共政策民眾參與的機會與參與的管道。不過由下而上的,在各個社區建立公共討論網絡是更重要、更困難的工作。丹麥在十九世紀,就已經從鄉村社區開始設立公民會堂,一方面作為成人繼續教育的場所,另一方面則是作為公共事務與政策討論的據點。美國也有凱特林基金會(Kettering Foundation)結合地方社區組織,從事全國性公共討論網絡的工作,希望公共討論能夠普遍的深入各個社區,讓一般民眾都有適當的管道與資訊,對於重大的公共政策進行討論,讓民眾提出政策的意見與形成一些共識的機會。 在台灣社區公共討論網絡的建立也是應該努力的方向,這些由公民論壇所連結起來的網絡,除了交換不同的資訊與公共討論的方式之外,也提供無進入障礙的討論平台,並且可以動員網絡成員的集體力量影響公共政策。或許,在未來,當這個公共討論網絡發展的非常完善時,我們可以針對重大的公共政策爭議,例如,教育改革、替代能源等議題,發起一個全國公共政策討論日,讓許許多多知情的民眾經過深入的討論後,提出他們的見解,並說明產生這些見解的理由。這種自發性的社區公共參與,對於公共政策的推動、公民社會的形成與公民身分認同的建立是非常重要的基礎,當然也是深化台灣民主發展的關鍵步驟。 當公共討論基礎架構沒有建立起來,公民參與的管道不夠開放,我們很難去指責民眾是自私自利的,民眾是不肖的選民。因為一個行動者在缺乏公共互動,祇是強調競爭的選舉民主制度中,所形成的社會基本價值和行為模式,與平等溝通且公共利益取向的民主參與中,所發展出來的共善、團結的價值與公共利益取向的模式是不同的。其次,透過公共參與深化民主發展不可能是速成的,由上往下的制度改革及由下往上公共討論網絡的建立,是需要政治菁英、志願性團體、及一般民眾共同來推動的。這是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很難在短期內看出成效。特別是公共討論網絡的建立,將遭遇到各式各樣的困難,卻是關心與推動民主化發展的行動者,所能夠選擇的,足跡比較稀少的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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