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17 20:26:40

人文教育的憧憬

轉載:【新新聞周報875期吳瑞媛書房】
作者:吳瑞媛exlibris@new7.com.tw

國際一流大學,不祇是看教授的研究成果或諾貝爾獎得主的數目,而要看它能夠培養出怎樣的人才,特別是培養出怎樣的大學生:這些學校不會急著灌輸所有的專業知識,也不會輕視人文學科的基本訓練。即使是以理工掛帥的MIT,主修學分祇占一半,而其他一半則是科學與人文並重的共同教育科目…

一旦開始有了憧憬、有了夢想,一旦開始在意起自己的環境,我們就脫離不了眾人之事,脫離不了令人怯步的政治。我多麼憧憬長春藤大學裡的人文教育,但多年來卻一直不敢主動去談,不讓自己太投入、太專情。納思邦(Martha C. Nussbaum)的書,買了好幾年了,卻一直擱著,不太敢去翻。像一個怕給承諾的人,遇到自己真心喜歡的女子,反而總是避得遠遠的,擔心不知道如何收場。

納思邦的確是充滿魅力的女性。美國自由派學者中,理路清晰、辯才無礙者不少,法律學者鐸肯(Ronald Dworkin)就是一例。同樣是自由派,納思邦的聲音卻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很感性、很真切、也很綿延、給人一種連古串今的共感。她專攻古希臘哲學,談起倫理問題,不會像康德派那麼講究原則性的規範,而會強調情感的作用,也會注意文學例子中的倫理觀點(她的︽愛之知識︾就誘導我把亨利詹姆士的小說一本一本地讀過)。近年來,她更積極地投入公共議題的討論,和諾貝爾獎得主沈恩(Amartyr Sen)一起關注過第三世界的經濟問題和婦女問題,也觸及了許多性與社會正義的問題(同性戀者的公民權)。然而,我總有一點納悶,在這麼多公共議題中,高等教育的課程問題,實在一點都不顯眼,但她卻花了很大的力氣,一絲不苟地從頭交代到尾,難道這祇因為她剛好是學院裡的人嗎?

人文教育培養世界公民

或許應該先談談美國上一波課程改革的辯論。世界其他各國的大學部教育和研究所教育沒兩樣,都是專業導向,但在美國,研究所教育當然也是專業第一,但大學部教育的理念卻很不同,一直都遵循人文教育(liberal education)的傳統,著重人文經典的研讀,標準書單包括一系列「鉅著」(Great Books),如:荷馬史詩、柏拉圖對話錄、莎士比亞悲劇、笛卡爾沈思錄等等。

一般人會懷疑,這些經典,文字不容易進去,內容又很艱澀,時代離我們這麼遠,價值觀又差這麼多,對現代人到底有什麼幫助?更嚴重地,這分書單冒犯了許多道德感敏銳的現代人,他們說它有「歐洲中心」、「男人中心」、「白人中心」的嫌疑,所以在八○年代初期,各大校園出現「趕走西方文明」的呼聲,要求加入女性、非白人、非西方的作品。另一方面,也有人出來捍衛傳統,布倫(Allan Bloom)《美國心靈的封閉》(The Closing of the American Mind)一書就重申經典的內在價值、強調延續傳統的重要、並指出文化相對主義的危險等。令人不解的是,布倫的書也祇是在表達對校園課程的意見,卻出奇地上了全國暢銷書的排行榜,難道這個議題觸動了美國人的哪一條心弦?

在這一波熱烈的辯論之後,大家會想知道,美國校園的現況如何?大學生是否還咬牙切齒地猛K柏拉圖?老師又如何面對種種政治不正確的指控?標準書單是否多了Virginia Wolf, Malcolm X、 Frantz Fanon?納思邦《培養人性》(Cultivating Humanity)一書,一方面提供一個後續報導,告訴我們在課程辯論之後美國各校園如何從事課程改革(她特別挑了性質很不同的十五所大學),而另一方面,則是在「要求政治正確」與「捍衛西方傳統」的左右拉扯下,旗幟鮮明地提出第三條路:人文教育的精神,不能祇是不加批判地擁抱傳統,而必須納入對各種差異的反省(如性別、種族、文化等差異),但反省這些差異,並不是要強化個別身分的認同,而是要培養自然流露人性的「世界公民」(world citizens)。

人文教育的理想,追本溯源,來自斯多亞學派的西尼加(Seneca)。身處亂世的他看到政治生活中的結黨營私、政治人物的情感失控(憤怒、仇恨、嫉妒),但繼承了蘇格拉底「不經反省的人生不值得活」的探究精神,他堅持唯有透過批判式的反省,才能達到精神上的自由,不受外界的干擾,而成為真正的自己。人文教育就是「自由」(liberal)教育,名符其實「追求自由」的教育,但要追求自由,我們要有自我批判的能力、超越個別認同的胸襟、以及柔軟敏銳的同感心。

然而,這樣一個抽象的理想,如何具體地落實在課程中呢?學生要上哪些課?這些課要讀些什麼東西?老師想要從這些東西談出什麼?課堂互動要如何進行?我說,納思邦一絲不苟,因為這本書不祇談理念,而是非常仔細地報導並檢討各大學如何具體地落實人文教育的理念。書的內容共分八章:前三章討論世界公民的三大基本能力(自我批判、世界公民的認同、文學想像的能力),而後五章則分別檢討各種差異(文化、性別、種族、性偏好、宗教)的反省。每一章都會引述許多校園的例子,也插入不少精彩的訪談內容。總結而言,納思邦對美國大學的現況感到欣慰,而由於她巧妙地結合了理念的闡明與實況的掌握,這本書也接連得了兩個美國教育界的獎項。好棒的結局!但不知怎地,我總覺得有點不安。

教育理念反映自我憧憬

對了,是教育部、是校長,叫喚出我那久久不去、欲語還羞的憧憬。聽說這個小島開始長出一種志氣,想在十年內拉拔出一個國際一流的大學,我暗想,或許這就是它的機會。國際一流大學,不祇是看教授的研究成果或諾貝爾獎得主的數目,而要看它能夠培養出怎樣的人才,特別是培養出怎樣的大學生:這些學校不會急著灌輸所有的專業知識,也不會輕視人文學科的基本訓練。即使是以理工掛帥的MIT,主修學分祇占一半,而其他一半則是科學與人文並重的共同教育科目。在現代社會中,人文教育當然不會是大學教育的全部,學生要有個專業,要懂點科學,但是那剩下的四分之一學分,就足夠讓我們好好憧憬一番了。

我們想要培養怎樣的人呢?這隱藏了另一個重要但私密的問題:我自己想要變成怎樣的人?孔子不也鼓勵諸弟子「盍各言爾志」。每個人心中祇要有某種人格理想,不管是什麼,都是這個人最珍貴、最深層的部分,而一個人如果已經放棄任何人格理想,那可能就真的沒救了。我好像有點懂了:布倫的書會暢銷,個性十足的納思邦也不放過機會,可能都不是因為社會大眾真的很關心大學校園,而是透過一個具體、有焦點的問題(標準書單裡要放些什麼書?),任何人都可以自在地藉此來表達自己最深刻、最私密的想望:自己的人格理想。就像在社交場合,我們不便問別人:「你到底是怎麼樣個性的人」,但祇要問起星座,你就會很輕鬆地透過星座的種種來評估自己的個性。在自由民主的社會中,我們不便把自己的人格理想強加於別人,但透過對大學教育的憧憬,對下一代人的憧憬,我們把最深刻、最內裡的部分都表達出來了。表面上在吵課程,但是有沒有可能,我們其實已經不知不覺地把自己的整個人格都賭進去了?

一旦開始談國際一流大學,一旦開始釋放憧憬的空間,我們就會開始爭吵而僵持不下,不知道別人為什麼說這些重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傷得這麼厲害。如果祇是單純的盍各言爾志,根本不用爭吵,祇要傾聽、祇要欣賞,但是我們有智慧看透,自己在政治議題上面下了多少不該下的賭注?一旦開始爭吵,我們還能保持冷靜嗎?但反過來,祇因為怕不知道如何收場,就放過自己心愛的女子嗎?祇因為怕和別人僵持不下,就裝做自己不關心嗎?因為我們在乎,因為我們心裡有夢,我們才會爭執,我們之間才有政治問題。或許祇要記住你在憧憬時的良善與純真,我就可以先讓一步!政治令人怯步,但祇要有先讓一步的準備,就可以像納思邦一樣,盡情盡性地表達自己心中最深層的理想,而不用擔心收不了場!

由 bee 發表於 December 17, 2003 08:26 PM |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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