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29 00:52:02

流浪兒浪跡深山部落

轉載:【時報週刊/1347期/社會關懷】
作者:報導/孫沛芬 攝影/趙世平

部落流浪兒的情況,不是沒人幫助,只是這些外援無法幫助孩子的一生....

十二月的夜裡,南投縣仁愛鄉的山區已經有濃濃的寒意,走進山區部落,安靜的小山路盡頭,傳來響亮的孩子嬉鬧聲。定睛一看,才發現他們是一群看起來不滿十歲的原住民小朋友,面對外來的陌生人,有著不怕生的熱情與興奮。

「這麼晚了,怎麼還在外面玩?」面對採訪小組的詢問,小朋友很直接回答:「不想回家!」想再追問原因,孩子們早已跑得老遠。這時候,才發現有個小男孩只穿了一件背心,在冷風中奔跑的小小身影,彷彿和低溫搏鬥般,有種孩子氣的逞強。

「弟弟,你怎麼只穿一件背心啊?」裹著防風外套的採訪小組和小弟弟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畫面。「我不冷啊!」小弟弟輕鬆而乾脆的回答,卻讓看的人更心疼了。他是小雄,帶著兩個妹妹小琪和小慧,和另一對兄妹小鑫和小寧,成了浪跡部落的小小五人組。

來自兩個家庭的五個小朋友,最大的小雄和小鑫才九歲,帶著妹妹們在外頭跑,儘管不出部落的山頭範圍,在外頭過夜卻是常有的事;時而到其他孩子家,時而躲到秘密基地。

「這是我們的秘密基地,不可以告訴別人喔!」小雄帶著天真的眼神認真地約定著。民宅前的一片大空地裡,幾根交錯的大木條,在黑夜裡考驗著肉眼的視力,只見孩子們熟練地在木條間輕盈跳躍,彷彿夜裡的小精靈。木條邊的小鐵皮屋,則是孩子偶爾藏身的處所。

邊跑邊玩,孩子經過燈光幽暗的小雜貨店前停下了腳步。

「阿姨,你有沒有錢給我們買麵包?我肚子好餓!」小寧帶著哀求的眼神幽幽地說著。「你們這麼晚了還沒吃飯啊?」小朋友們頻頻點頭。沒回家也沒吃東西的孩子們,啃著一條十元的麵包,得到了最大的滿足。

「有時候小朋友晚上沒東西吃,會跑到學校看看有沒有燈還亮著,來找值班的老師要東西吃。」當地的國小老師說,他們無法二十四小時跟在孩子身邊,只能盡力幫助他們回歸正常生活。「有時候看孩子家裡可憐,我們也會自掏腰包買米給他們。」善良的老師們,將孩子視如己出,只是小朋友的家庭基本狀況不改善,他們能幫的也很有限。

「他們有些是單親家庭,有些父母常常喝醉,根本沒辦法管孩子。」當地過坑派出所所長吳添祥,說出了部落中的家庭問題。「我們有時候晚上出來巡邏,看到在山裡遊蕩的孩子,就會帶他們回家;不過派出所人力有限,不見得每次都能找到這些到處亂跑的孩子。」吳所長很努力想帶孩子回家,不過有時候,孩子總能逃出他們巡邏的視線。

痛風失業的父親 想一死了之
走訪小雄三兄妹的家,小小的舊房子裡,幾乎沒有多餘的家具,餐桌上還留著兩盤放了很久的剩菜,似乎在等著小雄三兄妹回家吃。因為車禍不良於行的祖母和叔叔都在,但是他們都無法出門找孩子。

「我車禍撞壞腿二十幾年了,一直沒有好,走路都要靠柺杖,小孩子一天到晚亂跑,我也管不了...」小雄的祖母谷櫻花無奈地說著。一旁的叔叔沉默不語,他的腿也在七年前的一場車禍之後,就難以行走,現在連謀職都有困難。正當屋子裡氣氛有點低迷,門口突然出現了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谷櫻花回頭看了一眼,淡淡地說:「孩子的爸爸回來了。」

滿身酒氣的石建國,面對外人來訪,帶著疑惑的眼神。「爸爸是去工作回來嗎?」石爸爸遲疑了一下說:「沒有工作啦!去找朋友喝酒!」微跛的腳步,一屁股坐在木椅上,在燈光下,他那腫脹及明顯變形的關節,讓人看了怵目驚心;右腳脛骨腫起了一個像芭樂大小的瘤,手部關節也有大大小小的變形腫脹,根據石建國的說法,是痛風。

「痛風還喝酒?」石建國不迴避地回答說:「心情不好啊!」原本兩個月前還在台北林口工作的石建國,因為痛風症狀嚴重發作,無法工作,被公司遣送回部落,失業的陰影一直籠罩著,心情自然不會好。

「小朋友常常在外面跑不回家,你不擔心嗎?」石建國這時突然掩面,低低啜泣了起來。「我擔心啊!可是我沒工作沒錢,養不起啊!」石建國愈說愈傷心,幾乎泣不成聲。

「只要有(工資),一千、一千五的零工也好,就是找不到...」石建國神情有些恍惚地說著,酒後心聲最真切,也最容易讓人想不開。哭到不知所云的他,居然說:「活得這樣,乾脆死了算了!」

一旁的谷櫻花一聽,馬上用布農族語大聲喝斥,石建國只流淚不說話。過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要谷櫻花不要再說了。含著淚水的他,問著採訪小組:「我這樣子,你們可不可以幫我?」

一邊安撫他的情緒,一邊說明報導的立場,石建國好不容易平靜了些。自從孩子的母親跑掉後,石家三個小兄妹的養育重責就落在石建國身上。但是目前沒有收入的他,對未來毫無打算。家裡連同母親、弟弟算起來,一家六口的生計無以為繼,他很無助,也很絕望;小雄、小琪和小慧三兄妹的未來,更是堪慮。

小寧曾長頭蝨 只因不常洗澡
活潑好動的小寧,帶著採訪小組到她家。但哥哥小鑫彷彿不太喜歡別人去看他的家,還沒到家門,臉一拉就跑走了。空無一人的房子,在冬夜裡顯得有些陰森,屋子裡沒有溫暖,只留下一堆凌亂的衣物。四年多前,爸媽離婚後,小寧的爸爸低落了好一陣子,去年曾經和新阿姨同進同出。新阿姨前些日子離開後,外出工作的爸爸,就幾乎很少回到這個家,小寧和哥哥小鑫,只好暫時寄住在姑媽家。

姑媽家連同小鑫和小寧兩兄妹,總共有十一個孩子要養,就算有心,也沒辦法全心全意照顧兩兄妹的生活細節;常常很晚了,才發現孩子沒回家,到部落找孩子是常見的事。

「是不會餓到他們啦,只是常常沒注意就跑不見了。」姑丈黃崇崎也想好好照顧小鑫和小寧,只是以開部落交通車維生的他,一個月的薪資也才一萬多塊;加上妻子最近開的小雜貨店,要養那麼一大家子人,也相當吃力。黃崇崎說:「我們會盡力啦!畢竟孩子也可憐...」

大人無力管教的小鑫和小寧,常常和小雄三兄妹結伴在山裡玩,有沒有回家,常常沒人知道。先前小寧還因為不常洗澡洗頭,身上泛著臭味,頭髮長了頭蝨;最後是在姑媽的堅持下,剃掉了頭髮,除去了頭蝨,好不容易才長出現在亮麗的短髮。

「那時候哥哥他們常常笑我光頭!」小寧的童言童語中,有著些許的哀怨,對一個愛漂亮的小女孩來說,剃光頭的確是件殘忍的事。小女孩敏感脆弱的心,為了保住頭髮,最近都會「盡量」把頭髮洗乾淨。

只是這天晚上,小寧很顯然又沒洗頭洗澡,甚至沒吃飯。過了很久,遠遠見到一台摩托車靠近,車上年輕的女孩,看到小寧就大聲說:「妳又跑去哪裡了?」不等她多說,一把將她捉上車,原來這是小寧的表姊,奉小寧的姑媽之命,出來找她回家。

這天的小寧算是幸運的,至少家人還想到了她。

家庭不健全 情緒波動影響學習
常在部落流浪的孩子,學習的能力以及社會適應力似乎也受到影響。有時候課只上了一半,就不見人影。

「小雄就曾經和同學一言不合,一生氣把桌上東西全部撥到地上,轉頭就走,連追都追不上。」部落裡的小學老師,對小雄都很頭痛。

「他有一次在學校看到叔叔,就不由自主地全身發抖。」協助輔導小雄的<人本基金會>南投代表曾惠梅回憶,他們判斷小雄在家中,曾因大人酒後的情緒波及而影響了人格的發展。

小雄的妹妹小琪,也常讓老師不知所措。

「她的情緒變化很大,常常一下子好好的,下一秒鐘就馬上變臉。有一次就突然哭著跑走,我是在部落附近的一個階梯上找到她的。」小琪的班導林老師,常在部落奔走找回孩子,只是一個老師要照顧班上二、三十個學生,有時候也很難只圍著這幾個孩子團團轉。

小鑫則是聽到他不喜歡聽的話,就不理人了。好動的小寧則常在教室坐立不安。

這些狀況特殊的小朋友,有時候根本連課都不來上,這時候就要動用到警察伯伯。

「我只要一接到學校通知說孩子沒到學校,就要出動去尋找孩子的蹤跡。」過坑派出所所長吳添祥長和國小合作無間,在部落裡肩負照顧孩子安全的責任,算是真正的「保母」。

但校方和警察的努力,卻填補不了孩子心中的缺陷。學校的走廊裡,寫著小寧、小琪和小慧的願望。小寧單純地希望能再和媽媽出去玩,只是不知道和爸爸離異多年的媽媽,何時才能再出現在眼前;有著一雙大眼睛的美琪,想要有很多漂亮的洋娃娃;承認自己愛亂跑的小慧,則希望有很多很多的玩具。只是她們失業的父親和祖母,連溫飽都有問題,恐怕買不起「很多」她們想要的東西。這些孩子的願望都不大,但是在現實中,卻遺憾地難以成真。

外界援手 治標容易治本難
部落流浪兒的情況,不是沒人幫助,只是這些外援無法幫助孩子的一生。

對於部落貧困孩子的生活與就學,<家扶中心>和<世界展望會>都有定期的資助;而<人本基金會>甚至派駐專人及義工媽媽在當地設置了支點教室,定期為特殊的孩子們進行補救教學及家庭訪視。

只要義工媽媽一出現,孩子就會高興地一擁而上。「他們家裡缺乏溫暖,常常一看到我們就很高興。」義工媽媽謝秀如一邊說一邊還被小琪、小慧和小寧黏者不放。

支點教室的一角,小鑫在義工媽媽的帶領下,正努力學習注音符號與基本語辭,希望能早日跟上其他孩子的功課進度,他正專注地在各個紙板中找出正確的注音符號。

「孩子的人生很長,我不知道自己能改變多少,至少現在能為他們做點事。」義工阿姨邱奕辰,甚至把家中的一個房間,不定期提供給孩子活動及“補救教學”使用。這天她和其他義工陪孩子一起做布丁,給他們溫馨的課後生活。

「要捐錢不是困難的事,只是錢不一定會用到孩子身上,有時候被爸媽拿去喝酒或另作他用,根本幫不了小朋友。」一位不願具名的義工媽媽,語重心長地說。所以她以實際行動,上山陪著這些孩子,但這並不是長期的做法,孩子終究擺脫不了家庭的原始宿命。

有些孩子的進度嚴重落後,以小寧、小琪來說,學校老師打算個別輔導,而<人本基金會>的曾惠梅也打算用自己的力量認養小寧,希望她能步上學習的正軌。「專心認養她之後,也許就能深入補救她的學習進度以及社會適應力。」曾惠梅幾乎把小寧當成自己的孩子。

只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再多的公益相助,終需一別;面對來來去去的善心人士,敏感的孩子,總是無法釋懷。「他們害怕短暫的關係,有時候我們要走了,他們會說你騙人、你是壞人,因為他們捨不得。」義工媽媽常常捨不下孩子的眷戀。

這點採訪小組也深刻感受到了,臨別時,孩子趴在車尾遲遲不肯放手,直到將他們一一拉下,才依依不捨道別。小琪和小慧閃著晶瑩的大眼睛,直問「什麼時後再來?」,一句「很快很快就來了」,是採訪小組真誠的答案,但也深深期盼下次見到時,他們這幾個孩子不會再常常深夜浪跡部落,能夠循正常的人生之路繼續走下去。

由 bee 發表於 December 29, 2003 12:52 AM |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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