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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政治論述中的社會正義

轉載：【中國時報／時論廣場／2004.01.01】
作者：張鐵志（現於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攻讀政治學博士）

美國民主黨總統參選人狄恩（Howard　Dean）現在在民主黨初選中遙遙領先其他競爭對手。這不只是因為他顯著的反戰色彩，不只是因為他獨特的競選方式召喚了草根民眾的熱情；更重要的是，他對美國的現在與未來提出一個全新願景。

布希的四年執政，不僅透過減稅和其他政策有利於富有階級，更由於他自己以及執政團隊的親暱資本主義網絡，讓金權政治成為美國當前的政治圖像。而狄恩就是要打破這個金權政治，訴求美國民眾對於基本公平正義的重視，重建政治中的道德視野。

反觀同樣面臨總統大選的台灣，雙方競選廣告的「富爸爸、窮爸爸」之戰，雖然深具創意，但不免流於口水戰。問題是，這呈現的不只是廣告的淺薄，更反映出台灣政治論述的狹隘與單薄。

這三年來，除了國家認同、台美中三邊關係的辯論外，藍綠兩軍念茲在茲的就是“拚經濟”。這當然是因為民進黨執政的前兩年，由於國內外環境導致經濟表現不好，加上過去和社會運動的接近易被抹黑為反商，因此，十分焦慮要展現衝刺經濟的決心。這三年來，民進黨不是沒有進行社會改革，但都不成為民進黨政府的主要執政論述和根本政治價值，至多就是打擊黑金。同樣的，即使國民黨在近來開出勞工政策的競選支票，但這仍然不是雙方辯論的主軸。去年年中＜泛紫聯盟＞試圖把社會正義的議題推到政治議程中，雖然受到不少重視，但也未真正逼迫主要政黨做出重要回應。簡言之，在當前台灣的主流政治論述中，除了兩岸關係和經濟發展外（雖然這兩者都絕對是重要問題），我們見不到社會正義的完整論述和政策，以及對政治所可能隱含的道德視野。

狄恩所提醒美國人民的是，美國的建國基礎不只在於商業利益，也在於對於草根民主和社會平等的理想──事實上過去十年對市場力量的無限放縱，已經造成諸如安隆案等嚴重的金權政治和越來越嚴重的貧富不均。而他不僅提出改變這些問題的政策，並且從自己做起，拒絕與大資本掛鉤（雖然他出身紐約富有家庭）：他的競選經費大部分來自小額捐款，平均每人是七十七美元。

台灣的政治文化同樣也蘊涵這種社會正義的潛能。台灣人民原本就具有強烈的素樸正義感。而民進黨在執政前也以反金權的口號，和建立在中小企業與勞工的社會基礎，提供其在本土化和民主化政治論述中的社會進步養分。新黨也曾在反金權的立法上和民進黨諸多合作。不過，這兩黨對於反金權的重視並未具體化為更系統性的政策訴求與政治論述，如民進黨曾提出過福利國的主張，但既不完整，且很快就被拋棄。

雖然許多人認為阿扁上台時提出的「新中間路線」是移植西方不具意義，但也有人期待不論是否照抄英國國師紀登斯的課本，新政府能真的在經濟發展和社會正義尋找一條新中間路線。可惜這三年來，我們沒有見到這個論述持續發展。而國民黨也並未致力於社會改革，只會批評金權政治是李登輝一手造成，卻不去挑戰他們都是當時共犯結構這個事實。因而，台灣的政治和社會價值瀰漫經濟成長主義的氛圍，導致人民逐漸對社會不平等冷漠以對：他們雖然反對特殊利益的金權政治，卻沒有大聲疾呼改變社經結構，而願意繼續忍受不公平的稅制、國民年金的延緩推動和陽光法案的立法怠惰。

台灣當然需要釐清兩岸互動問題的架構，需要追求國際社群的認可，需要徹底改造憲法和政治制度。台灣也當然需要拚經濟，因為我們處於一個全球化挑戰的艱難時代；但也正是因為全球化和資本大量流動到中國，一方面造成嚴重的失業問題，另方面使資本家在政治上的權力更大，而容易出現金權政治，我們才更需要重新界定社會正義在這個新時代的意義和具體實踐的可能。把社會正義的價值帶回我們的政治生活，不只是引導政策來解決具體問題的關鍵，也是真正激發人民參與民主實踐的熱情、推動一個社會向前進步的最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