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祇知司法獨立卻不知司法為何物？

轉載：【新新聞周報／879期／李念祖說法】
作者：李念祖（e-mail：lawandright@new7.com.tw）

司法該不該獨立？當然應該。在台灣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大概很少。

司法應該獨立，但「司法」是什麼？包括政治人物，在台灣能夠講得清楚的人，祇怕不多；即使嘗試回答，大概也無法提供毫無爭議的答案。可是，祇知道要司法獨立，卻不知道司法是什麼，司法怎麼獨立呢？

在傳統文化裡面，司法與行政向來不加區分，像行政兼理司法的包青天，就是傳統社會觀念中的司法典型，當代政治人物不知是真的還是故意不懂，還不時傳達取得行政權就可取得司法權的暗示。於是台灣社會迄今還未能分清行政與司法乃是敵體，有時連法律人都慣於模糊兩者的界限而渾不以為非。例如，大家習將隸屬行政院系統的「檢察官」與隸屬司法院系統的「法官」同稱為「司法官」；往昔是過堂擊鼓鳴冤，現在則是到地方法院檢察署按鈴申告；台灣的法官，鮮有不出身於行政院所轄＜法務部＞主管的＜司法官訓練所＞者。法官，均由行政機關「訓練」產生，與「司法獨立」豈無衝突？這卻是歷年司法改革裡一道無解的習題。

我國憲法明白採取權力分立制度，「行政」與「司法」分列不同的專章加以規定。行憲不久，監察院即曾質疑：憲法所稱的「法官」包不包括「檢察官」？大法官回答監委：應依憲法獨立審判的是「法官」，不包括「檢察官」。時為民國四十二年。七年後，監察院又問：法官既與檢察官有別，《法院組織法》卻規定＜檢察署＞配置於法院，又規定高等及地方法院併由行政院所屬司法行政部主管，是何道理？大法官則再回答：高等法院及地方法院應隸屬司法院，《法院組織法》應該修改，才合憲法要求。又過廿年，《法院組織法》終告修正，大法官的憲法解釋得以實現。此事司法史上人稱「審檢分隸」，＜司法行政部＞從此改名＜法務部＞。饒是如此，＜法務部＞所轄檢察機關仍然配置於法院，迄今不見移出。即使政黨輪替執政，一旦行政權力在握，就是不肯放手。

檢察機關是否配置於法院為何差別甚大？檢察官既配置於法院、稱為司法官，於是長期代替法院僭行羈押權，駕空了憲法規定應由法院發出令狀保護人身自由的提審制度。直到民國八十四年大法官解釋刑事訴訟法違憲，檢察官實施羈押才回歸法院審查。但是，此後檢察機關還是繼續配置於法院，檢察官偵查犯罪，一貫仿照法院開「庭」，弄得人民不辨檢察官偵查與法官審判有何不同；被告也常不知道問話的檢察官其實乃是對照當事人，祇有法官才是公正的仲裁者。法庭布置規則到今天都還規定檢察官與法官同由法庭後側門進出。

這似為小事，但是，庭下的被告與旁聽民眾，眼睜睜看著檢察官與法官從庭上專用的門道同進同出，難道不會混淆法官與檢察官的角色？不會對司法獨立感到疑惑？不會折損其對審判公正的信賴？檢察機關配置於法院，讓檢察官看起來像法官，法官看起來像檢察官。「司法獨立」，則無形中已受到嚴重傷害。

行政系統的檢察部門好被稱做司法官，「司法」一詞總是渾沌不清，「司法獨立」自然變得晦澀不明。前總統助選時警告選民，選舉落敗的輸方會被人砍頭時，其論述前提中全無司法獨立的觀念；而競選雙方逕往地檢署按鈴申告對方犯罪時，號稱司法官的檢察系統如何表現，也可能悉由法院概括承受。法院清譽因為人們對「司法」一詞誤解而在政治攻訐中受損，有誰介意？

在熱衷以控訴對手的手法造勢卻不惜犧牲司法清譽的選季裡，台灣對於何謂「司法獨立」，究竟還要狐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