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1-27 20:53:05殘留在醫院裡的一點鄉愁轉載:【自新新聞周報/880期/醫學人間/李宇宙觀點】 SARS再傳警報,醫院的生活又開始了與口罩為伍的日子。一位病患在看診後丟下一個口罩說:「這個給你」。心裡飄過一絲暖意,想起了半年前SARS風暴期間,一位患者在離開診間時遲疑地告訴我,「今天原本不敢來的,但是想到你每天都在這裡面,而我不過就來一下而已,不應該怕成這樣,所以,決定來看看你」。那段期間,好像在醫院工作是一件很悲壯的事。有位多年病友還殷勤而神秘地低聲說,「你缺N95的話儘管告訴我,我有管道可以拿幾個分你」,回憶起來仍然有點尷尬。病患表露的善意也許你並不缺,但似乎總該有另一層較嚴肅的意義,譬如像是尊崇或憐憫之類的。 我用了病患丟給我的口罩,但是後來發覺,口罩是在醫院門口兜售,十元兩個一組賣的。這位患者自個兒用一個,剩一個便隨手送我了,也許沒多少溫情和嚴肅意義可言。上醫院,其實已經是現代都會生活的一部分,醫療人員為了工作和養家,每天要看病。人們進醫院,也是為了看病或探病。在這個空間裡,每天二十四小時不停流轉的,無論是提供服務或需求消費等行為,都跟「病」有關。有人稱它為「醫療超級市場」,也有的管它叫「醫療生產線」。祇有在非常時期,醫療人員和病家的關係才有一些變化。 當代醫學的文化圖像 傳說某一個小鎮醫師的年代,診所的檜木地板折射著歲月的幽光。老醫師雖然有點嚴肅,但是不會太凶。而且好像也不太計較錢,還會到家裡往診。你或還記得他踩著自轉車的模樣,而且很確定當年不會有人在醫院門口抬棺抗議或灑冥紙。你寧願相信他們不是不敢,而是不願這麼做。那年頭還沒有健保,衛生當局無須面對端出來的菜究竟是牛肉麵還是陽春麵的問題。似乎逝去的時光總是美好的,那個年代的醫者祇消分辨「紅包」和「御禮」的差別,還有拿捏從藥商得到的好處,有沒有逾越道德的界線。 醫療專業的確曾在歷史中累積了極高的社會聲望。在公眾調查中,相對於墊底的律師,醫學專業的聲望從來總是獨占鼇頭。在那個美好的時光中,醫者不但是智者、仁者、還是勇者。似乎除了上帝外,祇有他們有能力讀懂生命苦難的書篇。矜恤大愛等醫者情懷成為醫學院教授學子們崇高的自負;他們手術精準俐落,對髒污的身體無所畏懼。但是曾幾何時,這些素質都成為自我膨脹的神話。 更加專業化和世俗化 專業化和世俗化是醫療社群發展的兩項推力,專業化代表著精緻,知識與權力的壟斷和擷取。世俗化則意味著除魅與普羅化,不再是神巫再世或「大夫」,兩種驅力有時會相互拉扯或衍替。醫學專業持續努力於科學技術研究,再生其專業知識。但是在醫學知識和資訊被大量釋出後,醫師由一個健康問題主宰者的角色逐漸退據為諮詢服務,或有權認可儀器檢查,處方藥物的「業者」。同時因為國家和其他第三部門介入,也成為雇傭的角色。在消費邏輯和衛生官僚體制的雙重控制下,許多人擔心醫學會不會被庸俗化。醫療專業是否避免不了相對弱勢化的命運?一個世俗化與弱勢化的醫療部門對社會大眾的意義為何? 醫界內部偶然會興起一絲沒落貴族的感嘆,有種自戀創傷的意味。不但面對醫病關係的變遷難以適應,加上健保機構的監控,自是備感無力消沉。社會大眾健康權利的主體意識抬頭後,醫病間對話的空間和言語開始拉大而且複雜化,但衝突也隨之增加了。所謂「防衛式」的醫療因應而生:醫療人員必須先避免「犯錯」或顧及成本績效,才能談品質。這種犯錯不僅是造成疏失,還包括出現糾紛被灑冥紙或開記者會。有些檢查該做而沒做時,萬一有狀況就是災禍臨頭。不該做而做時,要不被健保局核減,就是吸納為成本的計算。這是當代管理式醫療的真實光景,專業社群的管理者不祇是生產部門或賣場的經理人,他必須守著醫道的最底線,實際上必須成為追求卓越的CEO。 逐漸流失的溫情 不知道醫病關係是否也有時代與年級之分,我的一位「五年級」同僚,對病患一向盡心照顧,而且總能獲得患者的青睞,逢年過節時少不了病家準備的謝禮。他的標準動作當然是拒絕,推拒間有時難免會干擾到診療工作,便先行收下。接續的動作是,倒貼郵費儘速以雙掛號寄回,再附上一措辭懇切的信,內容是「..能夠為您治療是一件榮幸的事,見你好轉已是最大的安慰。在此敬退謝忱,冒昧之處還請見諒,敬祝您早日康復..」云云,並且留下回信憑證,以備日後可能的需要,但結果也傷了一些患者的心。 心裡有絲悲哀,也許不過是四年級生殘留的一點鄉愁而已。 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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