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1-30 22:20:55阿扁消蝕了台灣的政治激情轉載:【新新聞周報/881.882合刊號/吳介民觀點】 先聽我講一個故事。 一九六○年代初期,台灣的加工出口業蓄勢待發,南部農村一個上進的初中生,父祖輩出身三級貧戶,上學途中喜歡側耳傾聽鄰舍飄出陳芬蘭的「孤女的願望」,年少的稀微在歌聲中抑揚迴盪,嚮往都市繁華的魅力,激發出少年闖蕩台北,出人頭地的意志。這位少年沒有人幫他「安排將來代誌」,憑著自己奮發上進,考上頂尖的台南一中,接著進入台大法律系,在大三那年就考取律師執照,開始積累自己的財富,成為社會學家韋伯筆下,經濟上「有餘裕的人」。 時值社會大變動的歷史時機,人們開始不耐高壓闇閉的政治控制、集結思辯國家的出路、挑戰獨裁者的權威。威權反撲造成美麗島的大逮捕,這位擁有大好前程的青年律師毅然投入美麗島辯護律師團,當時他二十九歲,這是他第一次以生命為賭注來反抗權威,也從此走入政治之路。他三十歲當選市議員,四十三歲當選首都市長,五十歲成為台灣最高的權威者。 政治豪賭倉惶結局 陳水扁涉身民主運動之前的成功故事,以及美麗島事件之後快速攀升權力頂峰的行跡,都映照出太平洋戰爭結束以來,政治精神的典型性格。長達半個世紀的美蘇冷戰將台灣囚禁在一個幽閉的政治世界,使人們的存在意識從追尋昂揚的政治自主,轉到謀求生存的基本面。冷戰也讓台灣有機會從一個經濟邊陲,藉由人們的奮進向上而累積經濟財富,進入工業國家之林。此刻,值得重溫陳映真八十年代的政治小說。二二八的屠虐以及之後的白色恐怖,造成至今難以癒合的社會創傷、文化意識的斷層。因國民黨政權移入而受害的一代,心中充滿忿怨,但無法公開抵抗,只能在委屈中求生存。他們將希望寄託在下一代,但是這種寄託的內在精神,不是勇敢鼓舞改革社會的理念,而是一種結合哀怨、附和、以及認真上進的「生存之道」。 於是人民對政治趨於厭懼,轉向其他方面發展。同時,美國在冷戰中對台灣的政策,乃導引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因此而造就了新一代的中小企業家。這是過去幾十年來向上社會流動的基礎。「避開政治、用功讀書、努力工作」成了主宰台灣社會的精神狀態。在〈山路〉等小說中不斷看到這種精神的複製。〈山路〉中的蔡千惠,一位擁抱社會主義理想、愛慕革命青年而獻身的偉大女子,竟是如此教育他的小叔。 政治領袖缺乏精神餘裕 韋伯認為,政治家是「為政治而活的人」,因此必須在經濟上「有餘裕」,而不是依靠政治討生活。今天,政治界不乏經濟上有餘裕的人士,但是在政治思惟上卻相對貧乏。我認為「為政治而活的人」,更重要的標準是精神上的餘裕。這種餘裕表現在自由、想像力、激情地追求權力、以及責任感的微妙結合。對於政治家而言,權力乃是實踐其理念的必要之物,但是由於權力的本質乃是暴力的壟斷,因此極端危險,需要隨時受到外部制度的約束與內部精神的規範。於是韋伯如此警告: 這種領袖(按,追求虛榮的群眾鼓動者)時時都有危險變成一個演員,有危險輕忽了對自己行動後果的責任,而只關心自己留給別人什麼『印象』。他的不切事,使他追求的是權力的閃亮表象,而不是有作用的的權力;他的缺乏責任感,使他只是為了權力本身,而不是為了某種有內容的目的,去享受權力。 追逐權力終成空洞之人 追逐政治權力,終成空洞之人,是人類世界的恐怖之最。經過此番防禦性公投的周折,讓我們看到,台灣離「恐怖世界」仍然很遠,因為這個社會尚無真正敢於反抗國際霸權的超人英雄。回顧陳水扁總統的從政歷程,他是一個善於挑起議題擾動時代的人,但也是一個懂得猛採煞車向權威者妥協的人。這種鬥性與柔性的吊詭組合,形成一種獨特的政治作風,這種作風強悍時,能夠使競爭對手倉惶失措「拿香跟著拜」,柔弱時則積極尋求交涉對手的諒解,自己找台階下。這種政治風格── 不滿現實想要有所突破、卻又瞻前顧後缺乏創意── 不只是個體生命史的體現,也是台灣處在國際帝國結構之中整體社會性格的反應。這個性格誕生於冷戰威權時代。直到今天,國際結構的節制力量如此之大,非但使台灣生活在安定但充滿集體焦慮的「現狀」,也不斷在延遲這個社會的政治啟蒙。政治精神窮困的世界毋需擔憂「恐怖」,因為這樣的世界缺乏突破外在藩籬的創意,只有虛張聲勢之後匆促妥協的行動邏輯。值得操心的反倒是政治的激情消蝕於無聊的戲臺。 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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