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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鄉村:第一輯

轉載:【BBC中文網/專題報導】

經過半個世紀的巨變,人類首次出現城市人口超過農村人口。而且據預測,再過二十五年,世界三分之二的人將成為城市居民。那麼這股遷移潮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它對城市和鄉村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告別鄉村】是BBC英語部記者皮克弗德采寫,由中文部記者鵬程主持的十輯專題系列節目。

印度的拉賈斯坦是一個農村地區。那裡一個叫謝克瓦蒂的地方,當地的人們每星期都至少要聚集一次,吹奏當地的傳統音樂。吹奏之餘,也喝茶聊天。這樣的景象千年來在世界上任何一個村莊都可以看到。人口有10億的南亞次大陸現在有多少村莊呢?

基紹.森特30年來都在拉賈斯坦地區工作。他介紹說:這裡有60萬到70萬個村莊。如果把小村子也算上的話,就可能有一百萬個。所以可以說,在南亞次大陸有一百萬個農村社區。

因為村莊在很大程度上是人類生活的根源,所以,人們可能會認為這樣的農村社區自古以來就一直存在。但事實上,村莊是在大約一萬年前人類的祖先第一次以農耕為生的時候才開始出現的。在村莊出現之後,農業社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季節栽種的定居生活方式才變為人類生活的核心。

<環境歷史學組織>的創始人之一威廉.麥克尼爾教授說:在那以前,人類結成群體,捕獵野獸、採集野果,根本沒有固定的居住地點。在定居之後,人類才開始在一個地方扎根,建造永久性的房舍,而且常常就在那裡居住很多年。這就是村莊。村莊從一萬年前出現,一直到1950年代都是人類的最基本的社區,是人類生殖繁衍的最基本的組織,也是維持人類文化的最基本的單元。

多年來,在世界各地的村莊裡出現了許許多多的變化。這些變化不但前所未見,而且殘酷無情,打破了幾千年的傳統,使得數以百萬計的人告別了他們的村莊,到城市裡另謀生路。

當地一位婦女說:我來到以農業經濟為主的拉賈斯坦地區的查爾帕村。村裡的一些婦女在打穀場上打小米。打穀子,是這其中只夠糊口的農業勞動中的一個無休無止的環節。

村裡的一位老婦人向回憶起她年輕時的生活時說,她的生活和她的祖母、曾祖母的生活並沒有兩樣。她回憶說在她年輕的時候,每天早上三點鐘就起床,然後磨包穀、做餅子、打掃房子、取水等等。然後就做家庭農場上的一切活計,從早到完沒有一刻休息。但是,她們都習慣了,不覺得辛苦。可現在的年輕人,包括她的兒媳婦,根本不願意做這些活計,連取一罐水都不願意。

坐在旁邊的她的幾個兒媳也爭先恐後地發表意見。其中一位說,老輩的人種莊稼種得好,生活不成問題,對他們的收入也感到滿足。但現在的年輕一輩不願意再過那樣的生活。他們需要更多的錢。同一個村莊裡的兩輩人之間就出現了那麼大的差距,千百年來的傳統能不能延續下去,已經大成問題。

雖然,謝克瓦蒂地區的當地人每周聚會,在一起吹奏傳統音樂。但他們知道,這已經不是鄉村生活的中心了。電視已經來到謝克瓦蒂地區。隨電視而來的,是城市的五光十色和全世界各地的娛樂節目。

納拉揚說:我們吹奏的民間音樂當然只會在鄉村裡才聽得到。傳統正在消失,不過我們想恢復原來的傳統,恢復原來的感情和生活氣息。

50年前印度獨立的時候,在印度人口中,農業人口佔90%,在整個世界人口中,農業人口佔75%。而今天,全世界60億的總人口中,城鎮人口第一次超過了鄉村人口。在印度和其他發展中國家,自古以來就存在的城鄉之間的平衡已經被打破。

印度國大黨國會議員馬尼.山克爾.艾耶說:現代印度的締造者都很清楚,印度是一個農業國家。甘地就說過,印度是生活在村莊裡的國家。所以,他們認為要建設現代印度就必須從鄉村著手。但是,現在印度已經和從前不同,不再是一個完全生活在村莊裡的國家。目前大約有四分之一的人口已經城市化,再過一代人,估計人口的一半都將城市化,所以我們的目光不能只集中在鄉村了。

有些人是受城市生活方式的吸引而離開農村的,但無論是在印度,還是在世界上的其他地區,更多的人是為貧窮所迫才離開村莊的。

在烏戴普爾附近的一個部落裡,人們使用援助機構捐贈的用柴油發動機推動的抽水機。要是沒有這種機器,這個部落裡的人恐怕早在幾個月以前就離開他們的村莊了。這個部落所在的地區連續四年乾旱,村子週圍的森林被城裡來的木材公司砍伐一光,使災情更加嚴重。

一個村民說:我們是一些被人遺忘了的人。我們的死活沒有人過問,政府也不管。真是無路可走。如果沒有外面的幫助,這些村民還能在村子裡熬多久呢?村民們說:最多兩個月。兩個月過後,如果外面的幫助還不來的話,我們的牲口準會死,我們自己的命可能也保不住,一點希望也沒有。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們只有到城市去謀生。

可見,出於絕望、出於要生存下去的本能、出於改變貧困的願望和抱負,從中國到巴西,從泰國到墨西哥,從加納到印度,全世界數以百萬計的人都從鄉村遷移到城市,形成了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遷徙浪潮之一。

印度德裡市的城市規劃人莫伊特拉教授說,僅德裡一個城市,一星期就要接收8千新來的流動人口。在印度,德里並不是吸引大批流動人口的唯一城市。大量的流動人口也湧進孟買、海得拉巴、班加羅爾和其他城市。流動人口中,一半以上都來自農村。

流動人口到了城市之後在哪兒落腳呢?在德里,他們往往先在雅姆納.普什塔區住下。這是雅姆納河岸上的一個疾病蔓延的骯髒貧民窟區。在雨季,河水泛濫上岸,而居民毫無辦法只有忍受。在夜裡,蚊蟲成群,他們也只有挨叮受咬。科伯賴恩是一名攻讀博士學位的德國學生。他為了寫他的主題為《窮人的聲音》的論文,已經在雅姆納.普什塔區工作了一段時間。沒走多遠就找到了一個人,科伯賴恩向他瞭解情況。先問了這個人的名字。

答:我叫薩尼。
科伯賴恩問:你從哪兒來?
薩尼答:尼泊爾。
科伯賴恩問:為什麼要老遠從尼泊爾來德裡?
薩尼:我家在農村,什麼工作也找不到。想掙錢,所以到德裡來。
科伯賴恩問:為什麼在老家生活不下去,主要問題在哪兒呢?
薩尼:我們那沒有田地,也沒有牲口。很多人連飯都吃不飽,只有外出謀生。

在和參與德裡城市規劃的莫伊特拉教授的交談中,他介紹說:我們幾乎每年都對住在貧民窟裡的流動人口進行調查。每次調查都一定要問的一個問題是,他們為什麼要離開家。而他們的回答全都一樣,就是沒法子,家鄉找不到工作,只有走。來到城市以後,他們不難在地下經濟裡找到工作,雖然受到殘酷剝削,但至少還活得下去,還有點剩下來的錢寄回老家。這點錢對老家的人很管用,所以,農村地區的家家戶戶都希望家裡有一兩個人能去城市生活。從尼泊爾來的薩尼對比了他的老家和德里。

薩尼:村子裡的生活太苦,我喜歡德裡,因為德裡的工作機會多得多。我現在有工作,但是即使丟了這份工作,還能找到其他事做。
科伯賴恩問:那麼說,德裡的工作很多了啦?
薩尼:只要肯幹,不愁沒工作。

城市對農村人口的吸引力就在這兒。印度大城市的貧民窟人口估計已經佔城市總人口的30%,而且這個比例還在上升。農村人口源源不絕地湧進城市,使城市難以招架。負責農村金融信貸的印度儲備銀行的地區經理托拉特說:我們的城市沒有對付這樣大的流動人口的能力。農村人口不但流到孟買、德裡、加爾各答等大都市,還流動到其他不是那麼大的城市和農村地區附近城鎮。流動人口增多,住房成了問題,貧民窟增加,社會秩序變壞,福利設施難於應付。除非採取切實可行的重大措施,扭轉農村人口湧進城市,否則城市的前途將大成問題,甚至有可能發生社會動亂。(明日待續)

由 bee 發表於 February 16, 2004 06:27 PM | 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