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報】cyberbees.blog

告別鄉村：第三輯

轉載：【ＢＢＣ中文網／專題報導】

原編按：經過半個世紀的巨變，人類首次出現城市人口超過農村人口。而且據預測，再過二十五年，世界三分之二的人將成爲城市居民。那麽這股遷移潮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它對城市和鄉村帶來了什麽樣的影響？【告別鄉村】是ＢＢＣ英語部記者皮克弗德采寫，由中文部記者鵬程主持的十輯專題系列節目。

英格蘭西南部多納特的一個鄉村教堂裏農夫們在慶祝收穫節。雖然英格蘭城市化的程度很高，但這裏的鄉村景色卻一點兒也沒有減少。綠油油的草地最適合飼養奶牛，難怪這個地區的２４個農場中，世世代代生産牛奶的占了大多數。但是，在節日氣氛裏也隱藏著一股令人憂慮的暗流。即使是在這次口蹄疫暴發之前，多納特的小農場經營者就已經在生命線上掙紮，整個傳統的生活方式就已經受到威脅。

一農民說：現在飼養成本不斷提高，飼料價格漲了、電費漲了，什麽都漲，而且漲得很凶，我們的收入差不多只有從前的一半。另一農民說：只因爲我們喜歡農場，要是光爲收入的話，我們早就不幹這一行了。他們的朋友也附和到：是這樣的。我們是因爲喜歡才經營農場。問題是我們現在必須養更多的牛才站得住腳。原來一星期工作七天，一天工作十二、三小時，現在一天得幹十六小時，日子不好過啊！

在發達國家中，英國農業面臨的經濟困難特別嚴重。經營農場的英國人一般都熱愛他們的鄉村生活，他們離開鄉村不是受城市生活的吸引，而是由於這些困難解決不了，迫使他們不得不放棄傳統的生活方式。

邁克．埃文斯是英格蘭西部海利弗德牲畜市場的拍賣員。他說：很多種牲畜的價值都大大降低了。不但在我們這一帶，在英國的其他地方也一樣，牲畜賣價低，經營農場的人可以說無利可圖。在一九九四、九五年，弗裏仁牛一頭可以賣一百二、三十英鎊。今天只賣十英鎊。這還不算低呢，一年前才賣五英鎊。

海利弗德地區一向是飼養牲畜的小規模家庭農場最集中的地區。山地上主要養綿羊，河岸兩邊地勢較低的草地上主要養菜牛和奶牛。外地來的人看到的是秀麗的風景和寧靜的氣氛，但在這個牲口拍賣市場上當地人口裏講出來的，卻是另外一幅景像。

一農民說：我是做牲畜買賣的，我在格勞斯特的市場上看見有人賣豬，我把這些豬買下兩英鎊一頭。才兩英鎊！買一個夾臘肉的麵包也不止兩英鎊，叫養豬的怎麽活呢？

另一農民也說：市場變得越來越小了。沒有人對農業有信心，願意經營農場的年輕人簡直沒有了。幾千人都快要破産了。

在拍賣市場上停放著許多卡車和拖拉機，這些車輛中間還有一輛小貨車。這是薩馬利亞的小貨車，要是前幾年停在這裏的話，准會叫人感到詫異，因爲薩馬利亞是個慈善機構，專門通過電話或者直接見面，傾聽限於絕望而想自殺的人講他們的遭遇，然後開導他們，勸他們打消尋死的念頭。

凱伊是這個慈善機構在海利弗德的一名工作人員。他說：來找我們的人很多，有的是本人想自殺，有的是他們的親人和朋友想自殺。所有這些想尋短見的人，單單爲了一家人的生計，爲了維持使世世代代傳下來的農場，就已經疲於奔命。一句話，他們就是窮得受不了了。

凱伊又說到：産品售價的低廉使他們的收入越來越少，可是他們要買的東西價錢卻越來越高，所以他們賺取的利潤就越來越小，不要說連本帶利償還貸款，連給孩子買吃穿的東西都有困難。雖然總能活下來，但很多人的前途確實是非常非常暗淡。

英國的農業陷入了半個多世紀以來最嚴重的衰退。原因是什麽呢？很多經營農場的人認爲，他們的危機是從１９９０年代流行的狂牛症始的。狂牛症使消費者對英國農場生産的牛肉沒有信心。但是英國農業，甚至整個歐洲的農業，面臨的問題還有更深的原因。

康橋大學的奧利弗．拉克姆曾經寫過一本英格蘭鄉村歷史的書。這本書受到普遍的讚揚。他說：推動農業經濟發展的力量主要有兩股。一股來自作物品種和牲畜品種的改善，另一股來自兩千年來運輸工具的不斷改善，使農產品能運到世界各地銷售。以作物品種來說，現在已經培育出新的小麥品種，有三個麥穗。所以，種植有兩個麥穗的小麥品種的土地就失去了競爭能力。

換句話說，技術的進步使農業的效率提高，但是，到頭來反而使許多農民和經營農場的人受害。交通的便利，使生産效率最高農場生産的小麥、大米、大豆等可以在全球市場銷售，生産效率低的根本無法競爭。就是這種全球市場（蜂報註：即資本主義全球化下的農業貿易全球化）的壓力，使英格蘭西南部多納特地區乳製品小農場的經營者感到朝不保夕，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破産。

一農民說：如果價格還不上去的話，我敢說不出一年，我們當中就有人要破産，其他的大概還能多熬幾年。當然，有的人可能除了農場之外還有其他收入，倒不了。另一農民說：是這麽回事。要是能幹別的，我看很多人現在就想離開農場。

希安．利卡德是一位在鄉村事務方面很有影響的顧問，曾經擔任過＜英國農場經營者全國聯盟＞的首席經濟師。因爲他公開講，很多農場經營者根本沒有前途，所以受到許多人痛恨。他說：去年英國有４千個農場經營者破産，法國有３萬左右。歐洲所有國家的農場經濟今後都會發生結構性的變化。所謂結構性變化，就是小農場被淘汰吞併－－資本全球化下市場經濟的必然結果，農業生産越來越集中在爲數不多的大農場上進行（蜂報註：即所謂農業產銷大企業化與壟斷化）。目前，在整個歐洲情況大體上都一樣，占農場總數百分之２０的大農場生産了百分之８０的糧食。另一方面，占農場總數百分之５０的小農場生産的，只有百分之２到４。

即將破産的就是這些小農場經營者，就像海利弗德郡奧利弗．德靈那樣，已經變成了所謂“瀕於滅絕”的物種。德靈有５０歲。他的農場不大，盈利也不高，所以雇不起工人，只有自己一個人幹。我見到德靈時，他正在把一捆一捆喂羊的乾草搬上車。

德靈說：大農場現在都有機器，所以工作不是很累。這裏的中、小農場，日子不好過。不單是經濟壓力，我們還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我們是最基本的生産者，但是沒有人真正關心我們的疾苦。反正什麽東西都可以進口，而且往往還比本國生産的便宜。

羅伯特．弗萊是離多納特１６０多公里的索莫賽特的一位農場經營者。他擔心的是，如果他不得不放棄農場，他一家人怎樣生活下去。他還有些土地租給別人，但他的農場和租出去的土地都一年一年地貶值，而他又沒有其他資産。弗萊說：如果繼續再幹幾年，我就變得真的什麽都不剩了。那時候，連自己的房子也沒有了，只有住公房。在英國，公房屬於地方政府所有，是爲最貧窮的人提供的租金低廉的住房。如果連這樣的租金也付不起的話就免費提供。弗萊接著說：在鄉村居住和工作有許多令人感到愉快的地方，從這裏搬到公房區，恐怕是我可以想像的最受屈辱的事情之一了。

如果像羅伯特．弗萊這樣的人被迫離開農場的話，來取代他們的多半是來自城市的有錢人。最近這些年，這樣的雙向遷移，成了英國鄉村生活發生變化的一種格局。

海利弗德郡偏僻的鄉村地區的邁克．埃文斯當然早就看到了這種格局。他說：現在，如果在鄉村地區有房子要賣的話，來買房子的，絕大多數都是城市裏來的商人。他們在鄉村買房子，可能只是在周末來住一下。鄉村裏的人就慘了，好一點的能搬到城邊上房價低一點兒的地區，差一點兒的就得搬到市中心的貧民區。

那麽，是不是可以說鄉村地區的人是因爲在鄉村生活太貴而被迫離開鄉村的呢？

埃文斯說：我認爲農民們是被迫離開的。現在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們的收入少了，他們作爲一個階層的勢力也衰落了，所以無法在他們自己的村莊裏繼續生活下去，真是不幸啊！（明日待續）

由 bee 發表於 February 18, 2004 09:48 PM | 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