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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鄉村：第六輯

轉載：【ＢＢＣ中文網／專題報導】

原編按：經過半個世紀的巨變，人類首次出現城市人口超過農村人口。而且據預測，再過二十五年，世界三分之二的人將成為城市居民。那麼這股遷移潮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它對城市和鄉村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告別鄉村】是ＢＢＣ英語部記者皮克弗德采寫，由中文部記者鵬程主持的十輯專題系列節目。

傳統家庭
皮克弗德來到了印度拉賈斯坦的鄉村地區楚盧的一位農民家的院子裡。這位農民叫拉布．沙爾馬。他一家三代，其中有四對夫婦都住在這兒。

他說：我父親、我母親、三個兄弟、三個兄弟媳婦就是八人，還有八個孩子，再加我和我妻子，一共有20人住在這兒。我們還養著一隻狗。（註：像這樣的大家庭一向是印度這個農業國的社會基礎）

拉布．沙爾馬繼續說：我們在一個廚房裡做飯，飯做好了大家一起吃，孩子也是一起照顧，這就是我們說的大家庭。

拉布和他的哥哥阿爾溫德給皮克弗德解釋說，大家庭的根源在印度的經濟和村莊的社會結構。他說：人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包括經濟上的原因、安全上的原因而住在一起。當然他們也互相需要。

皮克弗德：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種互相支持的安排了？
阿爾溫德：是的，家裡的任何一個人，都難免有這樣那樣的困難，作為大家庭住在一起能互相幫助，大家都很安全，對每個人都好。大家庭裡甚麼東西都是合起來用的，當然老婆是例外。（笑）

皮克弗德：不過，像沙爾馬家這樣的大家庭現在在楚盧地區已經不多見了。在城市地區大家庭極少，這是鄉村裡許多年輕人願意到城市去生活的重要原因之一。

拉賈斯坦查爾帕爾村的德拉姆塔．庫馬爾說：城裡人的家庭是小家庭。這對我們有很大的吸引力。小家庭使我們比較獨立，比和許多兄弟媳婦和其他親人住在一起好多了。

庫馬爾的朋友迪內沙也有同感：在城市裡我們有更大的自由，因為沒有長輩在那裡監視我們，所以我們可以更自由地生活。

但是，他們兩人仍然喜歡回到他們出生的地方。

回歸故土
沙姆辛格．謝爾馬是一個鐘表匠，但是唱印度古典歌曲唱的很好，所以常常被請到婚禮和其他慶祝活動上演唱。從鄉村去到城市的人，很喜歡回來參加這樣的婚禮和慶祝活動。拉賈斯坦的這個地區天氣乾燥，現在酷熱夏天過去，雨季來臨，人們在慶祝一年的這個美好時節，大家都很高興，想唱歌。

但是自從有了電以後，電視也來到這兒，唱古典歌曲的沙姆辛格和他的朋友、吹笛子的納拉揚看到，他們這個地區發生了很大變化，很多傳統都喪失了。

沙姆辛格：我們的社會裡一直都有個傳統，大家聚集在一起，坐下來討論我們的日常生活。自從有了電視，這樣的討論就越來越少了，越來越多的人寧願待在家裡看電視。該在街上和運動場上的孩子也不見了。我認為電視起了壞作用。

皮克弗德：“迪瓦裡”是印度北部地區最大的節日，在每年十月底慶祝。節日期間非常熱鬧，有在街上表演的戲劇和音樂，說書、講故事，還要放鞭炮。

商業世界
但拉布．沙爾馬說，這個節日現在已變得冷冷清清了。現在到了“迪瓦裡”節，他們就在電視上播送一個特別節目，大家就圍著電視機看，不再出去慶祝，不再會見其他的人。人們不再互相交往了，電視上放甚麼，就看什麼。

皮克弗德：這都是從城裡播送的節目，是嗎？
拉布：是的，充滿了商業廣告，引誘你買最新式的小玩意、電子器具，告訴你應該用什麼肥皂等等。所以人人都希望有更多的錢，都覺得自己現在生活不如意。

迪內沙也說，在他老家的村子裡，年輕人對生活的期望已經大大提高了。從前沒有電視、冰箱、電話這些東西，吃的穿的也很簡單，所以不要多少錢就能生活。現在可不同了，對吃、穿、用的要求都提高了，需要的錢也比從前多得多了。

雅什旺特．托拉特是印度儲備銀行的地區經理，對農村的發展特別關心。他說：現在一般人的教育程度都提高了。從前農民的兒子上完小學之後，就回家務農。現在往往繼續升學，有的還進了大學。他接著說：上大學的農民子弟到畢業的時候，已經有一種優越感，不再原意回歸鄉村。教育程度低一點的，找白領工作找不到，只有回到原來鄉村，但他們對農業卻一竅不通，往往熱衷於搞政治活動。所以我常常覺得，鄉村地區的這種教育可能起到反作用，使受教育的人和鄉村疏遠。

皮克弗德：鄉村地區的人在受了教育之後，都離開了鄉村或者都想離開鄉村？從某種意義上說，教育是不是成了一個擺脫鄉村的通行證？
托拉特：是的，是這樣的。

在加納的布倫戈村，瑪格麗特．亞久阿和她的丈夫不辭辛苦地工作，為的是使他們的孩子能受教育，能離開農村。但他們同時也知道，孩子受了教育之後，兩代人之間的關係也就和從前不同了。

瑪格麗特．亞久阿說，當她是孩子的時候，什麼事都按鄉下的老規矩辦，但現在受了教育的人，都不遵守這些規矩了，跟城市裡的人一樣了。瑪格麗特說：那時候，我們得遵守村長和父母定下的制度和規則。如果父親不許你做什麼，你就不敢做。如果母親叫你做什麼，你就非做不可。現在的世道不同了，孩子都受了教育，而且教育程度往往比你的還高，說什麼他們都不聽，有時還回嘴，還和你辯論。

可見，現代的經濟和社會發展破壞了鄉村地區原來的價值觀念和社會準則。弗蘭西斯．科比赫是加納上一屆政府的農村事務部副部長。他說：家庭成員之間的緊密關係是一個很重要的價值觀念，我們必須盡一切努力加以保存。在現在的體制之下，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因為全球化和現代通信技術，是每個人都知道世界上其他地方發生的一切。家庭成員之間的緊密關係還是我們的道德觀的組成部份，所以我們必須不惜代價地把它保存下來。

皮克弗德：任何社會，包括加納社會的道德觀的主體，都是存在於鄉村？
科比赫：我認為是的。

懷舊之情
在皮克弗德訪問過的印度和加納的一些村莊裡，皮克弗德發現人們都有一種可能在半個世紀之前根本沒有的懷舊的情緒。一方面，到城市謀生的年輕人既要離開鄉村但又思念鄉村的老家。另一方面鄉村裡的老輩人對他們一去不返的艱難童年則感到幾分惋惜。

瑪格麗特．亞久阿說：在我們小的時候，沒有電，也沒有裝水管。在旱季，我們早上三四點鐘就起來，和爹媽爺爺奶奶到樹林裡去找水。但那時候，我們的日子過得非常快活。

瑪格麗特的丈夫勞倫斯也說：我們非常快活，因為我們習慣過那樣的生活。

一直參與加納農村事務的阿拉巴．阿普特教授認為，人們以為全球化的城市是發展的方向，使過多的傳統鄉村價值觀念、風俗習慣、當地世世代大積累下來的智慧和經驗都被草率地拋棄了。她說：我們追求的究竟是什麼？是像發達國家的人那樣的生活？有很多錢，出門就開車，什麼東西都富足？我認為那不應該是我們追求的目標。我不是說錢不重要，但不應該把賺錢當作生活的目的。生活並不只是追求財富。

皮克弗德：你能不能講一講非洲鄉村裡有什麼值得保存的價值觀念呢？
阿普特：互相關心、對人的關心、對家庭成員的關心、對親戚朋友的責任心。這些就是我們應該保存的價值觀念。

年青一代
在城市裡工作的印度青年迪內沙回到老家查爾帕爾村參加婚禮，他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這個村莊的一員，所以心裡很高興。他說：我們對這個地方有很深厚的感情，這裡的老人對我們非常關心愛護。我們在這兒如魚得水，覺得很自在，很舒適。

皮克弗德：那麼今後呢？如果年輕一代都像你一樣到城市去生活，你們的孩子會是甚麼樣子呢？內心裡是更喜歡城市，還是更喜歡鄉村？
迪內沙：我想，我們的孩子對鄉村不會像我們有這樣深厚的感情，因為他們是在城市裡長大，接受的文化是城市文化。

定居的村莊生活，事事都有規矩可循，給人一種安全感。這是十萬年來人類生活的核心。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遷移到城市，這個核心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了呢？

環境歷史學家威廉．麥克尼爾說：突然之間，原來的這個核心開始崩潰解體，而資訊、商品和服務的流通，使越來越多的人遷移到城市，形成新的都市化的生活核心。下一步怎樣發展，我覺得很難預言。

在印度查爾帕爾村參加婚禮的有迪內沙和他的朋友，有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其他親戚，還有村裡的長老。迪內沙和他的朋友，以及千千萬萬印度的年輕人，雖然離開鄉村到城市謀生，但他們仍然把原來的鄉村叫做他們的家。在所有發展中國家有整整一代人都像他們那樣從鄉村遷到城市，一方面他們喜歡城市，一方面他們內心裡也有苦惱，對他們對家鄉也有懷戀。他們是不是生活在既不屬於鄉村也不屬於城市的矛盾當中呢？

迪內沙的朋友南德拉．德迪奇說：這兒是我出生的地方，所以這個地方總能觸動我的心。我回來的時候總感到親切。我把這兒當作我的家，誰也不能阻擋我回來。不論我什麼時候回來，我都感到非常好，非常幸福，為我生在這兒而感到非常高興。（明日待續）

由 bee 發表於 February 22, 2004 08:13 PM | 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