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2-23 17:42:04

告別鄉村:第七輯

轉載:【BBC中文網/專題報導】

原編按:經過半個世紀的巨變,人類首次出現城市人口超過農村人口。而且據預測,再過二十五年,世界三分之二的人將成為城市居民。那麼這股遷移潮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它對城市和鄉村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告別鄉村】是BBC英語部記者皮克弗德采寫,由中文部記者鵬程主持的十輯專題系列節目。

印度拉賈斯坦地區的歌中唱到:一位年輕的農村婦女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她丈夫睡在身邊。丈夫為了養活一家人,在城市裡工作,不常在家所以她突然看見丈夫,覺得很意外。她起來把丈夫回來的消息告訴公婆和家裡的其他人。但他們都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可她還是堅持說,她確實親眼看見丈夫睡在那兒。最後她才發現,她是在夢裡見到了丈夫。太陽升起來,又是一天孤獨寂寞的日子等待著她。

記者皮克弗德問唱這只歌的阿提索尼,這只歌是不是以今天許多印度家庭的真實經歷為根據譜寫的。

阿提索尼說:當然是的。歌裡唱的是印度發生的真事。為了糊口養家,鄉村裡的男人都到城市工作去了,婦女留在家裡受罪。

艱難求生
離開親人到城市找工作的人也有罪受。很多貧苦農民到了城市之後,是從貧民窟起步的。德裡的雅姆納河兩岸上的雅姆納.普什塔區,就是這種貧民窟集中的地區。奧蘇克大夫是從加爾各答來的,他為德裡貧民窟的居民治病。其實,他並沒有資格當醫生。他考試沒及格,但他沒有錢繼續學下去,所以找到了這份工作。不過,話說回來,貧民窟能有他這樣的醫生已經是很幸運的了。

奧蘇克說:這裡的人很窮,所以才不得不住在這樣骯髒的環境裡。蒼蠅和蚊蟲很多,蚊蟲叮人,人就生病。飲用的水也不乾淨。所以得病的人很多,熱病、感冒、腹瀉、痢疾、無名腫痛什麼都有。
皮克弗德問:他們病了怎麼辦呢?有錢請你看嗎?
奧蘇克說:小病有時來找我,但大病就沒錢看,因為藥太貴。

印度德裡建築與規劃學院院長阿塞什.莫伊特拉教授說:印度人的平均預期壽命已經從1947年的37歲增加到1999年的62歲,但對生活在貧民窟裡的人來說,平均預期壽命只有32歲。加爾各答的人力車夫活不到40歲,在德裡打工的人大部份只能活到30幾歲。他們的工作場所空氣污染嚴重,大多數人兩年之後就乾不動了,死的時候他們的肺都已經穿孔了。

鄉村裡的人來到城市之後,生活本來就不容易,越窮的人來到城市,生活就越困難。在拉賈斯坦南部的一個偏僻的部落村莊,在遭受連年的旱災和飢荒之後,年輕人和身體還強壯的人只有到城市去找工作。

一個到城市打過工的人說:在城市生活不容易,條件不好,蚊蟲又多,和我們這兒相比臟得很,人都經常生病。工作也不好找。找到了,一次也只有兩三個月的工作。做完了又得另外找。住房也擠得很。因為住不起單間,都是五六個人合住一個小房間。我們都是沒辦法才去城市工作。要是在我們這兒的鄉村裡能找到工作就好了。

城鄉差別
城市和鄉村之間,特別是大城市和鄉村之間,在收入上的懸殊非常大,把人從鄉村吸引到城市,就像燈泡吸引飛蛾那樣。

德裡建築與規劃學院院長阿塞什.莫伊特拉教授說:來德裡這樣的城市打工做粗活,一個月很容易就可以掙兩三千盧比。在離德裡才一百公里的鄉村,一個月掙一千盧比都難,在更遠的地方比如離德裡七八百公里的古魯克普爾,做同樣的工作一個月能掙五百盧比就算運氣。所以,德裡、孟買、馬德拉斯、班加羅爾這些大城市的高工資是把人從鄉村吸引到城市的一個重要因素。

大批的人從鄉村湧進城市,對城市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對整個國家來說,社會秩序、政治穩定、環境保護等各個方面也都受到衝擊。從鄉村流入德裡的人源源不絕,估計每個星期有八千左右。那麼多人湧進去,已經使德裡的人口結構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吉塔.維爾默的職業是城市規劃,但他也為德裡貧民窟裡的居民做一些事。

他說:印度大城市的貧民窟人口開始接近城市人口的二分之一。人們廣泛認為,貧民窟裡住的基本上是從鄉村來的人。他們來到城市,卻沒有像他們希望的那樣成功,所以沒有變為主流城市居民。現在,這些住在貧民窟裡的非主流城市人口的增長率正在超過主流城市人口的增長率。這樣下去,後果令人害怕。

如果在德裡的雅姆納.普什塔的貧民窟裡走一圈兒,人們就可以真正體會到貧困這個詞兒意味著什麼。這些簡陋的棚屋和狹窄的街巷雜亂無章,不用走幾步就會迷路。人們可以看見到處都是光著腳的小孩兒。這些孩子當中,大多數都不記得農村的老家,這兒就是他們知道的唯一的家。皮克弗德見到的一些十多歲的人,甚至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婦女,他們連老家在哪裡都忘記了。

為了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一看鄉村人口流入城市的問題,皮克弗德找到了BBC前駐德裡記者馬克.塔利。他在印度已經住了30多年,他說:你來的時候,非得穿過一道一道的防護門不可。住在這些防護門後面,我覺得非常不舒服。從前是沒有這種東西的。生活比較好的德裡居民安裝防護門的目的,是防止鄉村來的人進來。這個地區名副其實地被貧民窟包圍起來了。這反映了印度城市居民對鄉下人的態度,不讓他們進到自己的這個地區,希望他們到別的地方去。

互相依存
但是,城市的所謂主流居民和從農村來打工的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只有矛盾的一面,也有互相依存的一面。沒有貧民窟裡的這些人,城市就無法正常運作。為改善德裡貧民窟裡的居民的生活條件而工作的吉塔.維爾默說:在印度,城市居民雇佣大量的人工,為他們做他們自己不願做的事,例如倒垃圾、蓋房子等等。一個人雖然來自鄉村,可是一旦變成主流城市居民,他們就不再做這些事情了,所以又得有其他鄉村來的勞動力滿足他們的需要。就整個城市而言,清掃街道、清除垃圾等一切骯髒的工作都要有人來做。做這些工作的人如果有更好的出路走了,就得有新人來補充。所以,坦率地說,制止鄉村人口流入城市對城市來說並沒有什麼真正的好處。

和皮克弗德一起步行穿過雅姆納.普什塔貧民窟的是邁克爾.科伯賴恩。科伯賴恩是德國海德爾堡大學研究生,正準備他的博士論文,題目是《窮人的聲音》。皮克弗德問他,住在貧民窟裡的人怎樣生活?怎樣掙錢?他們不但養活自己,還要給鄉村的家裡寄錢。

科伯賴恩回答說:人都會想辦法找到自己的生活空間。但很多人都做生意,賣東西賺錢。做不了生意的就做工、拉車、撿破爛等等。

雖然住在貧民窟裡的人都是窮得走投無路的人,但落到這種地步的原因卻各不相同。長著男孩般臉龐的舒加爾是尼泊爾來的,他是貧民窟裡最底層的居民。他說:因為父母死了才來德裡,沒辦法才住在這兒。

皮克弗德:你在這兒怎麼謀生呢?
舒加爾:我靠撿破爛過日子,但幾天之前警察找我的麻煩,揀不成破爛了,想拉人力車。撿破爛不是人幹的,臟得很,因為要填飽肚子不得不幹。

科伯賴恩也告訴皮克弗德說:他們到外面刨垃圾桶,看能不能揀到對他們自己有用的東西,或者是可以拿去賣的東西。
皮克弗德:那是不是可以說,他們是為城市做垃圾回收工作呢?
科伯賴恩:他們實際上是城市的一個大型垃圾回收機。德裡街道的清潔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都是靠他們維持的。
皮克弗德:這些人自己生活在十分骯髒的環境裡面,但他們實際上卻擔負清掃城市的任務,這說起來真是有點荒唐,是嗎?
科伯賴恩:是的,這的確荒唐。市政局不喜歡住在貧民窟裡的人和揀破爛的人,但沒有他們,市政局就解決不了垃圾問題。

吉塔.維爾默說貧民窟居民的作用遠遠不止清掃街道。製造業雇佣他們,商業雇佣他們,其他各行各業都雇佣他們。沒有他們,可以說城市就會停頓下來。

從鄉村來的流動工人雖然對城市很重要,但一星期就有八千人湧進德裡,城市的基礎設施還能支撐多久呢?

<印度儲備銀行>地區經理托拉特說:鄉村來的人現在還可被城市吸收,但是,到了飽和之後怎麼辦呢?另外,現在的城市有兩個層面,城市居民和鄉村來的移民。我們不應該只是利用鄉村來的移民做我們不願做的工作,還應該關心他們,照顧他們,使他們變為城市社會的有責任心的好公民。

皮克弗德:所以,這還牽涉了一個道德問題,是嗎?
托拉特說:是的,應該為來自鄉村的這些人提供最基本的醫療服務、衛生設施和住房。否則更大的問題會在後面。(明日待續)

由 bee 發表於 February 23, 2004 05:42 PM |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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