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3-09 17:54:22

我們的政治不能在喧鬧中繼續下去

選自:【新新聞週報/887期/社論/e-mail:op-ed@new7.com.tw】

二二八的政治活動終於過去了。

而在這段期間,我們聽到了各種煽情的語言、綁樁的語言,以及故做溫馨的語言,但所有的語言全部加起來,在人性與道德的天秤上,恐怕也沒有原住民盲詩人莫那能在晚會上所說的那句話更有分量。莫那能說:

——「我的祖先們說,不要有怨恨,怨恨會變成心裡的石頭,阻斷了面對問題的智慧。」

莫那能的這句話,真的可以說是近年來在台灣所聽到的最動人,也最洞察人性的智慧話語。怨恨,不管它被如何扭扭捏捏地說成好像是愛,祇要它存在,它就會變成彷彿石頭一般的阻礙了心靈的發展。它會形成一種封閉的思考習慣,除了永不停止地去啃那根骨頭外,就再也沒有更多精神與興趣去想更多問題。莫那能的祖靈們,歷盡折磨艱辛,居然能以那樣的話來告誡子孫,做為漢人的我輩,又豈能不羞愧得匐匍在地呢?

而由莫那能的那句實在應鐫刻在每個人心版上的話語,這時候,就讓人想到就在我們大搞特搞二二八政治活動時,在西方世界,正在過他們每年最神聖的四旬齋節,它由「聖灰星期三」開始,今年是二月二十五日,而後到復活節前的封齋,總計為時四十天。在古典時代,這段時間乃是靜默凝思的季節,用以緬懷耶穌在荒野的日子以及祂的受難與復活。我們可別低估了四旬齋節在西方文明上的重要性,它是基督教進步人道主義的起點,有關歷史中的受苦,以及超越受苦而達到一個心靈上更榮耀的境界之一切思想,都從這裡發祥。

有關受苦與榮耀的神學討論,乃是西方進步主義的核心問題之一。在此可以舉席勒和貝多芬為例來做說明。

苦難是追求更大榮耀的開端

在台灣,相信絕大多數讀過高中以上的人,都必然知道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裡的〈歡樂頌〉大合唱。〈歡樂頌〉開朗、壯闊,而又洋溢著心靈榮耀之光。而〈歡樂頌〉的歌詞,則是由與貝多芬同時代但卻早了一些的大詩人暨思想家席勒所作。在那首長達八段九十六行的長詩裡,席勒把受苦、超越、榮耀的問題拉高到了一個非常神聖莊嚴的高度,其中最重要的可能是這四行合頌的句子:

把我們的帳簿燒光!
跟全世界進行和解!
弟兄們,在那星空上界;
神在審判,像世間一樣。

在席勒的〈歡樂頌〉長詩裡,他沒有迴避掉苦難的問題,但把苦難看成是讓人超越限制,追求更大榮耀的開端。這種歡樂,才是終極的歡樂,也是與神走在一起的歡樂。席勒的長詩發表後,造成了極大的轟動。後來貝多芬讀了,深深有感,遂寫在(第九號交響曲)裡,做為結尾的大合唱歌詞,但因原詩過長,不能全力,他祇從其中選了四個段落。貝多芬的〈命運〉與〈第九〉,乃是一組對應,〈第九〉乃是他心靈與音樂的最高峰,沒有〈第九〉,我們祇能說他是「浪漫英雄」,而有了〈第九〉,後人遂可以用更高的「浪漫人道英雄」這個冠冕加於他身。

因此,莫那能所說的那句話,與席勒的〈歡樂頌〉,在心靈層次,可以說是同一等級的崇高與莊嚴。他們都是傑出的靈魂,知道苦難有兩種可能性,一種可能性是把苦難當做資產、圖騰與帳簿,而後藉著剝削它做為政治上的資本,由於啃死人骨頭是無本生意,遂耽溺於其中,一有問題就去啃咬一次,於是相沿成習,再也沒有能力去面對新的問題,當然也就注定了永無休止的靈魂沉淪。而另一種可能性,則是以苦難為師,在其中追尋宏大的情操,由於它看得更高,意謂著對自己和別人有更高的期許,他遂能擺脫苦難的詛咒,而一步步和神走到了一起,而在榮耀裡完成自己和全體。席勒的詩句裡談的不是向前看或向後看,而是要向上看,因而如此寫道:

祂一定在星空上居住
去星空上界將祂找尋!

「向上看」,其實也就是西方從基督教進步人道主義出發,一步步走向普遍性的進步人道主義的起點。它當然沒有沒有而且也不可能讓世界一夕之間就變得更好,但它無疑的乃是進步的最大動力。它是一種深沈的敬虔精神,而個人與全體的終極獲救,它的契機也就在其中。

由莫那能,談到席勒與貝多芬,這些高尚的心靈,都在勉勵著人們,提醒大家,歷史的走向有著兩種可能性,而千萬要避免掉持續地在「向下看」裡,把人類的邪壞品質勾引和蠱惑出來。「向上看」,是努力地要和神走在一起;而「向下看」,則是和蛇走在一起。蛇是神的反面,是自毀的根源。

歷史成為政治賭局上的籌碼

但非常令人扼腕,乃是此刻的台灣,我們的政治社會裡,由於對權力是如此地崇拜,以至於任何可以變現為權力的東西,都被當成了賭局上的籌碼在使用著。他們選擇性地操弄歷史,選擇性地挑撥著現在,他們擅於使用語言和隱喻的刀刃,把一切東西都切成兩塊,而他們則意圖占用那較大的一塊。他們把「愛台灣」叫得震天價響,但那是什麼樣的愛呢?而追究到最後,他們所愛的,其實祇不過是那塵世上的權力而已。而一切的操弄、切割,所企圖喚起的不過就是躲藏在我們許多人內心深處的那些蛇影而已。

這時候,就讓人想到另一位奧地利天才短命詩人特拉克爾(Georg Trakl,1897-1914)的這個警言了,他的警言對當代格外有著深刻的意涵:

一窩猩紅色的蛇
懶散地盤踞在它們那被掘開的窠中。

他的這個句子是在說,人在世間漂泊,我們已愈來愈遠離天真、無邪與良心,而相反地,則是我們心中的邪惡,總是被社會的陳規、人們的操弄所不斷挑動、勾引,因而整個情況就變得好像是受了詛咒一般。因此,什麼是詛咒,那就是每個人心中都難避免的邪惡,它原本像蛇一樣蟄伏冬眠,卻有人蓄意地要把它打開,於是蛇被喚醒,先是懶散地睜開雙眼,在它那被掘開的窠裡。而當它甦醒之後呢?我們就不知道了!

我們是在危言聳聽、杞人憂天嗎?或許吧!但任何人都必須知道一個最基本的事實,那就是不管人在說的是什麼,縱使最美麗動聽的言辭,但也都不可能遮掩得住那些言辭背後的假識與邏輯,因此,人不可能在言辭中躲藏,是善是惡、是推諉是擔當、是正念或邪念,它都會在前提與邏輯裡自我曝現。我們害怕某些人的動聽言辭,不是怕動聽本身,而是怕動聽之後那些躲藏在後的邏輯。而這也是言辭不重要,那直指本心的邏輯才重要的原因。

目前的台灣,二二八的政治活動甫告結束,各式各樣的新動作、新言辭又告紛然出現。我們由莫那能、談到席勒、貝多芬等偉大的心靈,又談到特拉克爾有關蛇被喚醒的警告,祇是要顯露出一個最真誠的道理,那就是人終究必須有一顆端正、誠實、寬廣的心靈,如果缺乏了這些最基本的品質,什麼都會變得不再重要與沒有意義。而我們的政治是不能在這樣的無意義喧鬧裡繼續下去的!

由 bee 發表於 March 9, 2004 05:54 PM |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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