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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教改：一場燒稻草人的歷史鬧劇

編按：《蜂報》投稿，全文刊登
作者：鍾瀚樞（東海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研究生）

由「全國教師會」所發起、主辦，廣受全國教師、家長、同學及各界關切教育的人士所矚目的總統候選人教育辯論會，竟然因為某些技術性的緣由，宣告破產了！原本已經被台灣社會充分邊緣化，甚至被視為麻煩一樁的教改問題，如今在橫遭總統大選「非藍即綠」的政治割喉戰夾殺之後，更形同要求所有期待回歸基本的價值立場來重新反省、批判教改運動的公共討論，就此政治噤聲！

誠然，教改的政策措施繁多而龐雜，推行得躁急且粗糙；然而，正因為教改表象的紛擾與「多元」，是以，我們往往一方面深受其苦，另一方面卻迷陷在撩亂的教改叢林中，始終只能豹窺其惡果，而難以盡覽其病灶；尤有甚者，更侷限於對某些教改領銜者如中研院院長李遠哲等人的月旦品評裡，從而，使得原本可能因積蘊了高額社會憤懣而催生起的根本反省教育本質的契機，又慘遭再一次的覆埋－－是以，對於十多年前在「四一Ｏ教改運動」影響下所發展起來的教育批判論述，其實乃是迴避了教育本質的思索探究，且僅以黨國威權體制與升學主義的聯考制度作為替代性對立面的“假”教改運動，至今仍鮮有論者指出！

縱令高踞廟堂之上的李遠哲院長都在其「萬言書」當中坦承教育是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一環；易言之，即承認現代學校教育在資本主義體制內的職能，即是執行統治意識形態再生產與培育資本運作所需的各種勞動力。然而，在本土的教育批判論述中，卻幾乎少有論著著力說明教育與台灣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體制之間的緊密聯繫關係的－－雖然，誰也難以否認這樣的聯繫！換句話說，整個教改運動對於台灣教育問題與台灣資本主義社會的完整考察是空白的，因此，我們幾乎可以這樣說，從頭到尾，這場教改運動的領銜者就客觀上而言，對於「認識台灣」的要求，基本上是拒絕的！對於教育問題在台灣的脈絡性理解，基本上是淺薄的！真正進步的教育改造運動在台灣的教改主結構中，其實是缺席的！

事實上，無庸諱言的是，由李遠哲和歷任教長所領銜推動的教育改造政策，在現實上除了積極地拔除了國府的黨國意識形態中與當下時髦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相悖逆的部分（好比節制資本、平均地權、聯合第三世界弱小民族、反對帝國主義...等等）之外，對於黨國意識形態裡頭固有的反共仇共、親美媚美、扭曲歷史、自絕於世界進步傳統等錯誤竟何其慷慨地悉數概括承受；對於台灣教育長期奴從於資本主義生產體制的工具性關係也未予以挑戰；對校方、老師、各級教育當局、學生、家長、民間教育團體與學校外市場力量之間的各種權力宰制關係，亦缺乏民主化改造的設計；對非自然學科課程規劃與教學內容，更未認真汲引任何稍有別於資本主義主流意識形態的基進人文思潮（諸如女性主義、生態主義、馬克思主義、政治自由主義、基進民主論、無政府主義等....），對自然科學課程規劃與教學內容，也未進行符合歷史發展實情（當前的課程規劃都是從公式到公式、定理到定理，而非按照科學發現發展的真實歷史因果邏輯來編訂）和貼近人類認識發展歷程－－從具體到抽象、從現實生活需求出發－－的改革或重編，試問，這那裡符合李遠哲先生在其「萬言書」中所自我宣稱的多元主義精神？又怎麼體現出「教育改革」的基進（radical）精神？

至於，在所謂的「十年教改」的過程中，始終扮演著發動機角色的「人本教育基金會」，如果說曾以建立「公民社會」作為教育改革的價值目標的話，那麼，我們也完全看不到他們對所謂「公民社會」的完整形構為何？以及其與台灣資本主義體制的根本差異何在？倘若，是要將西方世界的「公民社會」模型－－對抗「國家機器」與資產階級所宰制的市場經濟對社會自主／自治領域的侵奪－－移植至台灣，那麼，我們也絲毫嗅不著他們試圖將兩種“對抗精神”置入教育改革論述或具體方案中？

眾所周知，改變不等於改革——否則，國民黨執政五十多年的政策改變何其多，皆能謂之「改革」麼？改革除了是以價值原則的進步性變革為前提的運動外，它同時還必定涉及物質層次的社會關係的變化－－諸如政治／經濟／社會結構中各種權力關係的民主化與平等化。所以倘若我們依此衡諸「十年教改」前與現下的主流教改論述，乃至於對當前教改的主要訾議，充其量，多僅僅是藉「改革v.s.反改革」之名，行爭權奪利之實的鬧劇而已！至此，我們顯然得尷尬地承認：台灣所謂的「十年教改」運動，充其量只不過是紮了幾個稻草人以為替罪羔羊，轟轟烈烈地上演了一場「火燒稻草人」的歷史鬧劇，而全國的教師、同學和家長們，就這麼活生生地當了陪祭！又或者說，這一切其實都祇是批判者／反對者與保守者／統治者之間的共謀－－「堅持改革」，堅持現代學校教育不該是黨國資本主義的僕從，而當為資本主義體制的奴隸！此其為教育乎？此其為改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