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6-02 15:13:35

新迫害文本與超現實想像

轉載:【2004.05.31/中國時報】
作者:南方朔

在德國納粹結束後,包括德國人自己,以及全球其他地區的知識精英,都對這個問題納悶不已:德意志民族十分傑出,在文明的抽象思惟上更是貢獻卓著。然而,為什麼納粹能這樣無所阻擋的淹沒了一切,甚至連像大哲學家海德格、大法學思想家卡爾.許密特這樣的曠世人物也都成了它的同路人或一度的支持者?

納粹透過語言 鑄造獨特心思
納粹結束後,德國展開「去納粹化」的工作。在這個過程裡,最有原創貢獻的,乃是德勒斯登大學文學及語言學教授維克多.克倫貝勒(Victor Klemperer 1881-1960)他是近代大指揮家奧多.克倫貝勒的弟弟。他雖為猶太人,但因娶妻亞利安人,因而倖免於浩劫。在後來「去納粹化」的過程中,他歷盡各式各樣的挫折。在課堂上,學員們對納粹暴行及邪惡,一開始都能侃侃而談,但說著說著,每個人內心深處那些真實的、真正屬於納粹的性質就開始浮現。他自己覺得非常挫敗,而學員們則為自己的淆亂而非常害怕與痛苦。

基於這樣的挫敗經驗和因此而帶來的反省,克倫貝勒教授指出,納粹之可怖,不只是那些比較容易拋棄掉的種種行為而已,更重要的乃是它透過語言的運作而鑄造出了獨特的納粹心靈、納粹思惟方式。他的學員們已知道這些行為的不對,但因仍未脫離納粹的思惟方式,於是說著說著,就會推論出自己反對的那些結論與行為,這當然讓他們淆亂及痛苦不堪。

於是,他後來遂根據自己的日記和經驗,寫成《第三帝國語言札記》一書,該書經過了四十餘年才被譯為英文。它在語言對心靈的欺詐上有著極為原創的觀察與分析。由於它的內容太過豐富,無法一舉將它討論完畢。但若干重要的關鍵,卻可有舉一反三之效。

例如,納粹嫻熟於利用當時的情勢,簡單的把人群分為「鄉親」(volk)與「異類」(artfremd)。在「鄉親」這個範疇下,「鄉親同袍」(volksgenosse),「鄉親共同體」(volksgemeinschaft),「鄉親的共同敵人」(volksfrend)等遂被設定了出來,並被鑲嵌進了人們腦中;而它為了合理化對猶太人的痛恨,不稱「猶太人」,而稱「全球猶太」(weltjudentum),彷彿它是個可怕的陰謀群體。而就在這樣的設定中,誰該恨誰,該整誰,誰在「政治上不可信賴」(politisch unzuverl2ssip),也就一目了然,政治的正確因而強固的出現,而那種虛假的鄉親感情,也在做作中被語言所建造了出來。

而除了用語言設定出了政治正確,以及尋找替罪羊的基本關係外,納粹更厲害的乃是透過造勢、宣傳、威嚇,創造出了一種無論做什麼都對的語言氛圍,而其關鍵詞語即是「想像」(fanatisch),這個字當然也可以譯為「狂熱」。但它的語源乃是fanum,指的是廟宇、神殿,因而譯為「具有宗教性的想像或行為」或許才更穩當。這個字在歐洲的傳統裡一向為負面的詞語,但在納粹體制下,它卻首次被正當化與合理化,希特勒甚至在《我的奮鬥》裡自我標榜為「想像的客觀主義者」(objktivit兞tsfanatiker),為無所不為的狂亂想像建造出了道德上的基礎。除了無論做任何事都可以的想像被合理化之外,它在行為上也將「啟動」(aufziehen)這個語言道德化與合理化,它那種一切皆不可阻擋之勢更難避免。

第三帝國語言 建構出強制性
因此,納粹的語言研究,克倫貝勒教授實在有著相當先驅性的貢獻。他指出,語言從來即不是中立、客觀的一種工具,而是可以在操作下被鑲嵌、注射,甚至下毒的範疇。他指出,在納粹時代,由於「第三帝國語言」被建構得如此具有強制性,因而,到了後來已形同不可抵擋,人們頂多只會說些諸如「不會怎樣的啦」(knif)或「絕對做不到的啦」(kakfif)來自我調侃與譏諷,而就這樣,整個形勢也就在狂亂的想像與行為裡,日益不可收拾,綜觀整個納粹時代,除了偉大的新教牧師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以及幾名漢堡大學的醫科師生用他們人性的民主思惟敢於公開抗拒外,偌大的德國可謂一片沉寂。由此也顯示出「第三帝國語言」所建造出來的政治強制性到了什麼樣的驚人程度。

尋找替罪羔羊 另種迫害機制
克倫貝勒教授的經驗和教訓,提示出了語言設定與操弄的可怕性。近代有關極左政治的語言研究,也證明了無論極左極右,它們在語言上的伎倆都如出一轍。而由這些研究,換個角度看,這些語言其實也等於是一種「迫害機制」,它是藉著語言的設定與操弄,來為自己的危機、權力、困境尋找替罪的羔羊。「第三帝國語言」因而也是一種「設定替罪羊的語言」,而它的所有語言和行為,也就等於是個歷史性的「迫害文本」。由「第三帝國語言」到「迫害文本」,有更多問題值得人們慎思。

由近代政治史,人們已清楚的知道,「尋找替罪羊」乃是一種自古有之、於今尤烈的現象。當一個體系陷入某種事實存在,或為了權力目的而虛構其存在的危機時,即傾向於人群的區隔裡尋找一種非我族類者來承擔責任。「替罪羊」的出現,使得「我群」得以在集體的亢奮下消除差異,趨於集中。「我群」需要替罪羊來滿足及灌溉自己的熱情,使之成為一種虛假的道德昇華。有了替罪羊承擔一切責任,人們也才可以一腳踢開所有的過去,創造新的狂想。替罪羊的好處,乃是它可以讓我們的焦慮好像在道德上得以淨化,而在實質的社會面,替罪羊所造成的張力和亢奮,可以讓一個體制的內爆危機得以被延遲。

也正因為「替罪羊」問題涉及語言的設定與操弄,而它最後則等於建造出了一個「迫害文本」。因而近代法國學者勒內.吉拉爾(ReneGirard)遂試著要整理出一個總體性的大型「替罪羊理論」。他最嚴重的警告是,在一個黨同伐異,把問題都簡化並推給替罪羊的社會,等於是大家都在合力寫著一個新的「迫害文本」,參與了迫害的事業。

因此,本文由克倫貝勒教授的「第三帝國語言」,進一步談到吉拉爾教授的「替罪羊理論」,乃是要由西方過去的經驗裡,觀察台灣已愈來愈深的病灶。設若我們不能對病灶有所警覺,而仍兀自犬儒式的認為「不會怎樣的啦」或「絕對做不到的啦」,那麼,當我們繼續操弄語言,合力寫著新的「迫害文本」的同時,台灣的內爆與外患,也就將更為加速。

片面認同問題 加深內部撕裂
近年來,台灣早已類似於昔日的「第三帝國語言」,在台灣內部完成了尋找替罪羊的設定工作。某些族群或不同見解的人,也因而被烙印上了清楚的「可以加以迫害的表徵」。於是,就在這樣的設定裡,台灣的內部撕裂更趨嚴重。而為了掩飾這種撕裂,當局及有些人宣稱「沒有族群問題,只有認同問題」,這樣的說詞,其實並非問題的被掩飾或減弱,而是將迫害的層次更加擴大與拉高,當今所謂的「新文化論述」,在更根本處,其實只不過是個「新迫害文本」的正在書寫而已。

而除了「新迫害文本」的正在書寫外,由於撕裂的嚴重和替罪羊的設定,當今的台灣也因而就像「第三帝國語言」一樣,把脫現實的「想像」發揮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想像」這個詞,已像「第三帝國語言」一樣被宗教化和道德化,變成了「愛怎麼想像就怎麼想像」,「愛怎麼搞就怎麼搞的程度」。就在最近,教育部長宣稱要把地圖倒過來,讓台灣不是在大陸旁邊,而是在大陸的上面。儘管台灣媒體稱之為把無聊當有趣,但若進一步思考,它其實和無聊並無關係,而是道道地地的「第三帝國語言」式的宗教性的、超現實的「想像」(fanatisch)。它只不過是台灣在走著別人舊路的表徵之一而已。它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笑話,而是應當提高警覺的狂亂。當我們不能對這些現象有所反省,仍兀自在合力寫著「新迫害文本」或超現實「想像」,則整個台灣形勢,誰知將伊於胡底呢?

由 bee 發表於 June 2, 2004 03:13 PM | 引用
迴響

2004.06.04 中國時報
放鷹者 小心失控
◎趙剛


五二○之後,短短兩周內,隨著選舉塵埃的落定,台灣社會從散去的迷茫中,慢慢看到了一個更大的危機輪廓,此即戰爭。前一陣子出兵伊拉克的爭議,開啟了台灣實戰論述的潘朵拉盒。最近,行政院通過了六千多億的超大軍購案,發言人更明言這是要和對岸軍備競賽。這些誠然皆是惡兆。目前,戰爭好比霧中艨艟,還可說似有似無,但如果非要等大霧散去才作反應,恐怕就來不及了。

如何把台灣社會拉回和平之岸?這無法寄望於民進黨國家機器的理性選擇,因為其中的鷹派,很清楚台獨的目標終將無法不付出戰爭的代價,無法不長期依附美國,因此,對美國的出兵與納貢要求,「沒有拒絕的空間」。另一方面,對國家內部中的「鴿派」,我們也無法寄望,因為他們僅想藉著民粹光環,能混一次選舉是一次;什麼價值都要,什麼代價都不付,又要親美仇中,又要和平發財。無論如何,這兩派都沒有動機或動力返航和平之岸。


那麼可寄望於民意嗎?常有人說,台灣人有很強的「務實性格」,但求發財。的確,台灣社會的主導自我意象是消費社會,軍戰精神相對而言一直很弱。但是,軍戰精神從未被公眾有意識地反對過。台灣社會對戰爭,其實只有「怯戰」,並沒有反戰;沒想打仗,並不代表清楚地反戰。反戰不是自然的人性或民族性,更非消費社會的自然產物,而是社運的奮鬥果實,很有價值,但也很脆弱。

反戰是反戰運動的成果─這是必須要清楚的。美國最後從越南戰場上撤出,不僅是因為軍事的失利,更是由於好戰文化的潰敗,而後者是美國六○年代下半到七○年代初反戰運動的果實。這個文明果實被保守派說成是「越南症候群」;是八○年代新自由主義、新保守主義文化戰爭的主要對象之一。阿富汗、伊拉克戰爭在美國有廣泛民意支持,是雷根、老小布希、和新保守主義者二十年來戰爭論述勝利的成果。

那台灣社會文化裡的反戰因子在哪兒呢?台灣男性的男子氣概、社會關係與社會空間的操作與想像,其實是非常軍事化的。

透過中小學的升降旗、大會操、大眾排字、救國團以及最重要的兵役等一系列身體工程,其實早已把台灣社會軍事化與編隊化了。台灣的勞工運動唱的很多是軍歌;工會幹部與一般會員的關係想像也有一部分是在模仿軍官與士兵;集體行動也很依賴軍事編隊與儀式。這個軍事文化還是跨階級的,台灣資本家在對陸勞與外勞的管理上也是高度軍事化。此外,民間從日據以來就有的準民兵編組(義消、義警),也一直是軍事編組的一種持續。想像台灣社會的文化體質,除了軍事威權的國民黨治理外,也不能忘記它還經歷日本軍事法西斯政權的五十年治理。

那麼,要如何扭轉此趨勢呢?沒有捷徑,必得從根做起,公共地論述戰爭的危機與代價;三個基本問題必須排入公共論壇:誰從戰爭獲利?誰為戰爭掏腰包?以及─誰將死?好比對政府將以釋股、售地、發行公債等方式籌措超大軍售案的財源,公民就要質問:這圖利了誰?剝奪了誰?

當然,在這些討論之外,最後還是無法迴避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那就是台灣社會如何重新認識美國、理解中國、定位自己?直截了當的說,如果這個社會非得朝一個親美仇中的方向定位自己,那麼戰爭的可能性就會一直在那裡。杜正勝部長魔幻寫實地圖裡的鯨魚,在更魔幻的想像下,有可能竟是一粒虛懸的餃子,隨時會落到下面的熱鍋裡。公無落下,公竟落下!

這些問題,不管簡單或複雜,都一直被主流霸權論述所壓制,因此無從公共論述。公共論述也許無法阻止災難,卻是唯一機會。對戰爭的謹慎可能永遠都不嫌過,但台灣社會的麻煩卻在於遠遠不及,且不以為病。這是最令人憂慮之所在。

一語寄給鷹派,請不要過於自信,以為在地緣強權政治中可以靠玩弄聰明,控制戰爭之鷹的迴旋升降而不逾矩。葉慈詩〈復活〉有這麼一句充滿詩人智慧的對放鷹者的警告:「越飛越遠盤旋而上,老鷹聽不到放鷹者的呼喚」。

(作者為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


Posted by: 放鷹者 小心失控 發表於 June 4, 2004 02:29 AM

我對於南方朔並無任何不敬或偏見
這篇文章還算是不錯 憂國憂民之心的面目 可見良多
我個人給予肯定和鼓勵他吧

不過
還是一句話 這個時代是需要知識份子 沒錯呀
而且是要能跟公民站在一起學習的
我們光靠菁英主義的話是危險的吧
( 因為它們一旦掌政了 大家又重來了 )

大家不要急著把南方先生的話 當成是"反民粹"
因為他其實也是為國人好呀
大家多看看他別本書的內容論述
才能夠瞭解他老人家的傳統思想吧

至於他的寓言是否成真
基於我學知有限 我也不敢說他是百分百正確啦
但大家可飾目以待吧 不必太急


Posted by: 宜群 發表於 June 4, 2004 01:27 AM

更大的悲哀,是無法借鏡於歷史,又看不出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偏又不容許別人顯出這種學習精神和能力的人。

當一個社會容不得「又臭又硬」的「臭老九」(換名之,具批判精神和分析能力的知識份子)時,也就是這個社會已沈淪得令人擔心的時候。

想一想老共在文革時期的把戲吧!別因為是老共,就聽不下去呀!


Posted by: archangel 發表於 June 3, 2004 03:58 PM

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
歷史之重要在此,意義在此,若是不懂得反省,只會一昧的批評,
難以不被掌有發言權之人的語言符號所編碼!
南方碩先生的文章,給予我們另一個思考的向度,
預言如不成真乃國人之福,然若不幸應驗,則我們都將成為"語言設定與操弄"建構下的犧牲者與幫兇!


Posted by: vicky 發表於 June 3, 2004 03:48 PM

死讀書害人不淺
我們可以從南方朔身上看到這種例子呀
真是可悲呀
誤用書本理論來陳述台灣社會
只能說死讀書的學者無用之談呀
害國害民


Posted by: 杜甫 發表於 June 3, 2004 12:33 PM

又是一篇食古不化的老學究在鬼唬爛瞎說一通
早點回去把書本讀透 同時請您跟時代社會保持密切的觀察吧
別整天喊空洞的口號
真是丟人現眼呀
老糊塗呀


Posted by: 杜甫 發表於 June 3, 2004 12:30 PM
發表迴響









記住我的資訊?






on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