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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教分離」是解決族群衝突的關鍵

轉載：【新新聞周報／900期／陳宜中觀點】
作者：陳宜中（中央研究究社會科學研究所助助研究員，forum@new7.com.tw）

選後這兩個月以來，媒體上出現了不少關於認同與族群問題的熱烈討論與辯論。從李文忠等青壯派立委的「新文化論述」，一直到陳總統就職演說中「族群多元，沒有本土和外來之分」的談話，這些執政黨內部的認同與族群「新論述」，很自然地成了各界關注與批評的對象。

過去，不少民進黨人士主張，台灣沒有族群問題，只有國家認同、民族認同或國族認同問題。這個「舊論述」聽似不無道理，但其實錯的十分離譜。那「新論述」呢？以下我們先檢討「舊論述」，再分析「新（文化）論述」，試著指出其盲點所在。

「舊論述」說台灣沒有族群問題，但台灣真的沒有族群問題嗎？過去，國民黨為了鞏固政權，不成比例地提拔外省人、壓抑本省人，難道不是「族群問題」？這十多年來，每到選舉前後，深綠與深藍政客就不斷挑起省籍情結，難道不是「族群問題」？原住民的社經弱勢，及新住民所受到的歧視待遇，難道不是「族群問題」？從社會公平正義的角度觀之，台灣目前最嚴重的「族群問題」就是原住民與新住民的惡劣處境。

想當然爾，「舊論述」所謂「沒有族群問題」云云，指涉的並不是原住民和新住民，而是「本省／外省」這組二元對立。但就算我們把焦點放在後者，「沒有族群問題」也還是一種欲蓋彌彰的錯誤說法。

國族認同政治是族群衝突的元兇
就「本省／外省」而論，兩造間的所謂「族群衝突」有遠因也有近因，而在諸多近因之中，最主要最重要的莫過於近年來變本加厲的「國族認同政治」（politics　of　national　identity）。

這種政治要求你對「你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表態，要你把你的良心掏出來，檢驗你的「台灣心」和「中國情」之間的比重究竟為何。如果你認為你是「中國人」或「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那麼，很對不起，你的台灣國族認同還不夠堅定，還不夠愛台灣，還沒學會做台灣人。

這種政治把懷有「中國認同」（無論認同的是歷史中國、文化中國、血緣中國、未來中國．．．）的人，都看成是必須改造的對象。而「解決」這個所謂「國族認同問題」的主要手段，就是透過國家力量宣傳、灌輸「台灣人不是中國人」的福音。

近年來本省與外省之間的「族群衝突」，在很大程度上，正是這種國族認同政治的當然產物。與其胡說「沒有族群問題，只有國族認同問題」，倒不如承認「國族認同政治，就是當前族群衝突的元兇」。

這種政治的最大玩家，當然是炒作「愛台灣」、「台灣人不是中國人」的民進黨；但可想而知，外省人的危機感愈強烈，就愈會有外省政客想要靠此種危機感收割選票。由於外省政客的腹地較小，所以只能說是搭便車的小玩家，要是敢在總統或縣市長選舉中炒作外省牌，幾乎註定落選。

說穿了，當前台灣族群衝突問題的關鍵，其實就是民進黨愛不釋手的國族認同政治。深藍外省政客確實是幫凶，但解鈴終需繫鈴人。

「新文化論述」哪裡新？
「舊論述」盲點重重，那「新論述」呢？青壯派立委的「新文化論述」，雖然好像已經胎死腹中，但比起陳總統四平八穩的就職講稿來說，或許提供了一個較值得檢討的素材。在這份名為「超越對立、深化改革－－我們對台灣族群矛盾的基本看法」的初稿裡，論述者試圖指出當前族群矛盾的根源何在，並提出一些解決矛盾的政策方向。

除了承認族群矛盾確實存在以外，這個「新論述」至少有兩點不算太新的新意。其一，即所謂「借殼上市」，也就是暫時與「中華民國」妥協，在「中華民國」的空殼內繼續推動台灣民族主義及去中國化運動。對外，不得罪美國、不逼迫中共動武；對內，則意圖避免「中華民國」擁護者與台灣民族主義運動的正面衝撞。

其二，即主張「台灣的主流社會」（＝福佬人？）須以多元文化主義政策包容少數族群，藉以「展現台灣民族主義的開放與尊重的基本原則」。在此，多元文化主義被視為是「主流社會」吸納少數族群選票的利器。

這兩點新意到底有多新？其實並不算太新，因為「借殼上市」幾乎可以說是美國壓力下的一種必然，而「多元文化主義」則一直是台灣民族主義運動內部諸多策略選項之一。

根深柢固的台灣民族主義路線
比較值得注意的，或許不是「借殼上市」和「多元文化主義」，而是新文化論述的台灣民族（或國族）主義內核。

在論述者的筆下，台灣民族主義彷彿是民進黨理所當然的政治路線，剩下的只是如何達成終極目標的手段或策略選擇問題而已。台灣獨立、台灣民族主義、「台灣人不是中國人」的去中國化運動，依然是不容挑戰的三位一體。需要改變的不是此一政治路線，而只是戰略。

論述者說：「國家（或國族）認同的歧異」是當前族群問題的核心。乍聽之下，這個說法似乎沒錯，但實則失之毫釐、差之千里。蓋國人心目中難以名狀的「台灣心」與「中國情」，容或有各種歧異或比重不同，但若不是有人在政治領域裡不斷炒作這些歧異，則歧異本身未必會導致政治衝突。新文化論述者所不願放棄的台灣國族主義，才是問題的核心。

打個比方，有人是新教徒，有人是天主教徒，有人是無神論者，有人是多神論者，這些歧異未必會導致宗教戰爭。但如果有人想要透過國家機器，推動定於一尊的政教合一運動，就很可能導致激烈衝突。

外省與本省的「政治認同」並無二致
但樂觀來說，從新文化論述之中，我們卻也看到了改弦易轍的一線微弱曙光。論述者援引吳乃德教授的研究指出，認同「台灣」和認同「中華民國」者相加，高達九成，而這顯示「政治認同」的一致性遠大於歧異性。陳總統在就職演說中亦強調：「不管是認同台灣或者認同中華民國，其實都是相同的歸屬」。

照吳教授的分析，這種「政治認同」是共同生活於同一政治社區、共同的歷史記憶所凝聚出來的主體意識。大體而言，這種意識要求台灣自主，反對中國硬上，但對統獨仍持開放態度。「就對台灣政治社區的認同、就自主性的要求而言，外省人和本省人並無二致。」

吳教授並指出，這種「政治認同」並不等同於台灣民族（或國族）主義。因為約有一半左右的本省人，而不只是外省人，依然懷抱著某種「中國認同」，且不排除未來統一的可能性。認為自己「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的雙重認同者，在兩個族群中的比例幾乎是一樣的。

如果外省人與本省人的「政治認同」並無二致，且大多不是非統不可或非獨不可的基本教義份子，那麼，問題究竟是出在哪裡？吳教授的分析，被新文化論述者用來支持「台灣民族主義不可躁進」的立場，但卻也同樣可以用來支持「台灣民族主義可以休矣」的觀點。不是嗎？

從「政教合一」到「政教分離」？
對新文化論述者來說，吳教授的分析暗示著台灣民族主義運動來日方長，不能硬幹。蓋許多本省人和外省人一樣，雖有台灣主體意識，但在台灣國族認同上，卻也同樣不夠堅定。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既然外省人與本省人的「政治認同」並無二致，則何以不放棄「政教合一」的原始衝動，放棄以國家機器持續推動「台灣人不是中國人」的去中國化運動？繼續搞「政教合一」，只會讓族群衝突更上層樓，兩岸關係持續無解，使台灣不斷向下沉淪。而為了避免台灣的威瑪化或巴爾幹化，或許我們應該更深入思考、並且努力實踐自由主義式的「政教分離」！

由 bee 發表於 June 6, 2004 05:38 PM | 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