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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端午，誰的文化？

轉載：【2004.06.22╱中國時報╱時論廣場】
作者：陳君愷(輔仁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開放的野百合公民論壇成員)

據聞日前韓國擬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出將該國「江陵端午祭」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申請。此舉除了引發中國的抗議外，中國且把此事當成文化保衛戰，強調「保護好屬於中華民族的傳統節日，是我們的一種責任」，並指責韓國是在進行「文化掠奪」。

然而，如果我們考察端午的歷史，會發現它其實是東亞大陸上，許多不同來源之異質文化的綜合體。其或以源自某些地區人民於五月五日採藥辟毒的節令，結合了南方民族的龍舟競渡及其他習俗而成。至於龍舟競渡由來的傳聞，其所紀念的對象，則往往因地而異，而有屈原、伍子胥、句踐...等人，不一而足;至於其所屬國家，也因而有楚國、吳國、越國之別。以楚國而言，在整個先秦時期，楚文化一直有別於北方的華夏中國文化，西周末年的楚王便曾聲稱「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如果龍舟競渡真是因屈原投江而來，則端午恐怕不是屬於「中國」、而是屬於「蠻夷」了。事實上，我們今天所熟悉的端午節，其基本內涵，乃隨著宋代以後中華帝國的文化融合與擴張，才逐漸定調下來。

由端午祭爭議，值得我們進一步深思的是：我們到底應該要用怎樣的角度，來看待所謂的「中國史」或「中國文化」？事實上，近代有關「中國史」這個概念的建立，是隨著政權演變而開展起來的。二十世紀初葉革命黨人在推翻滿清皇朝、建立中華民國後，理所當然的將大清帝國的領土，全部納入中華民國的版圖內，並且建構了「中華民族」──亦即所謂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的政治主張。這樣的政治主張，影響了學術的內容。

中國史的這種建構，其實是近代世界各國國史建構的一環，並不僅止於中國。然而，國史建構的概念，本有其虛妄之處。從理想上來看，凡是曾被「中華帝國」以武力征服、脅制、羈縻所統治過的中國周邊民族，都應該在「中華民國」這個民主共和國成立後，透過民主原則，尊重其去留的意願才是。然而，近現代中國人不僅不顧這些民族的意願，更由於遭受到列強的侵略，而激化其排他仇外的民族情緒。

其結果是：近現代中國人在建構國史時，為了建立其民族自信，不斷強調漢唐帝國的光榮，宣稱那些朝代「國勢達於極盛」、「聲威遠播」;相對的，曾與遼帝國維持長期和平平等外交關係的宋帝國，則被指斥為「積弱不振」。這樣的論述，不僅正當化唐帝國對高麗的侵略;甚至還以中國文化中最卑劣的手段，抹黑或妖魔化許多周邊民族。至於那些被迫同化的周邊民族，則被解釋為是他們的「嚮慕華風」或中國文化之「德澤廣被」。

臺灣的華人雖然就文化與血緣而言，和中國大陸的華人相近，卻由於在歷史上長期被所謂中央政府視為邊陲，加上從一八九五年到一九四五年之間與日本文化的異文化接觸經驗，而得以開展許多不同於既往的視野。

首先，尊重他人是現代民主社會的基本素養。例如日本早已以音譯的方式，稱韓國首都為「？？？」;然而，直到今天，我們還自顧自的稱之為「漢城」，導致韓國要求中台人士以「首爾」或「首午爾」替代原有的「漢城」稱呼。這是已經大步邁向民主社會的臺灣，必須摒除的沙文觀。

不過，相對的，對於韓國人國史建構的內容，我們多少也必須有所保留。例如韓國人將其國史追溯到渤海國、高句麗，而宣稱中國東北為其「故有領土」的做法，此舉在我們看來，與中國人追比漢唐帝國的光榮，似乎也沒有什麼兩樣。同時，韓國人為了建立其國家的主體性，不惜拒斥漢字的使用，並宣稱韓文是世界上最優美的文字。那種為抵抗中國文化霸權的驕橫所採取的決絕態度，終不免導致割裂歷史文化的後果。

從臺灣的觀點看，我們以為：不論端午或漢字，都是東亞文化圈中，所有人民的共同遺產，不是任何一個國家的專利。它既不能獨家佔有，亦無須刻意迴避，如此才是健康且正確的態度。如果我們以此角度返顧自身，則臺灣內部某些人士強調使用「臺語羅馬字」，或主張「四大族群」的融合，或高唱「臺灣人四百年史」等等，恐怕都須謹慎從事，以避免矯枉過正、一廂情願或過度自我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