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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台灣「兩河流域」的農夫

編按：＜蜂報＞投稿╱2004.8.31
作者：阮桃園╱東海大學中文系

「我們這東勢是台灣的兩河流域，因為有大安溪和大甲溪二條溪流交會於此，而晝夜溫差大的山區氣候型，植物可獲得很好的生長和休眠，十分有利於農作物的生長，所以說是肥沃月灣，有道理吧？」巫建旺，「小瓢蟲有機農園」的主人，從民國八十二年開始做「有機栽培」，在這一領域中，算是先驅者，並且頗為成功。他那流暢，善用譬喻，有內容條理的解說，讓我好奇的提問：「八十二年之前，請問您從事…」「哦，我本來是當老師。」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抉擇啊！不論是收入、或者心力上的勞苦程度，差異都是如此的懸殊。

「沒辦法，我繼承了父親留下的土地，同時本身也愛農村的生活環境。不過直到現在仍然沒停止過被罵成神經病！」雖是自我解嘲，但看得出意志並沒受到動搖。「不過，當時並沒什麼『有機不有機』的名詞，我只是下定決心，絶不要用化學用品來灌溉我的農園。」巫建旺用的譬喻很妙：「如果要住在一個飄散化學藥物的環境裏，那我還不如去賣安非他命，反正都是自取滅亡，賣安非他命卻輕鬆舒服多了，我又何必讓自己累死？」所以他自己做堆肥，原料則來自廚餘、果皮、米糠、豆餅、稻灰、蔗渣等等，「總之，我純粹是為了自家的健康，也是為土地的。」

巧逢機緣的是；當時雷久南博士正好回國，四處演講，推廣當時已受肯定的腫瘤科的研究成果：食用零污染的蔬果，可有效對抗腫瘤。於是興起一股尋找「自然有機農產品」的風氣。算頗有經營頭腦的吧？他順著這股風潮，建立起有利於「產銷總量管制」的會員制來販售產品，因而有了穩定的經濟保障。「蔬菜不同於水果，非常不易貯藏，一旦滯銷，可能就吃掉了利潤，甚至於虧本。所以，若能管控採收量，減少損失，是成敗很關鍵的因素。」只可惜，人們的消費觀念或許還未建立，所以「會員制」仍未能廣泛流傳，巫建旺許多的農友有意效仿他這套會員制，卻少有成功的。「這麼說好了，為了永續的健康，所以需要乾淨零污染的有機蔬菜水果，但是若要有機栽培業者能永續經營，是必須有一整套做法的。」

「首先，要養土，我自製堆肥，也有一部分開始向認識的肥料廠訂做，但要按照我指定的成分。」他指給我們看倉庫旁的一座小山形堆放物。

「然後是養環境，你們看—」順著他手勢望去：「這周圍的山林是很好的農場天敵食物供應鏈，昆蟲有多元的食物來源，對蔬菜圃的依賴度就減少。並且可隔絕鄰近園圃化學物質隨風飄來的污染。」

「最難做到的就是—」他略略提高聲調，「觀念的養成！譬如說，不要用殺害的心態對待昆蟲，那就不會依賴藥物。可以嘗試各種不同策略；譬如用少量多種類的播種策略，可以破壞牠們的覓食偵測力，蟲害就可減少。另一完全相反的概念是，播種適當節令的物種，產量豐盛，讓昆蟲吃掉一部分沒關係，因為，最後還是人吃得最多嘛，你何必把牠們殺光光，貪心的佔為己有，結果吃不完還不是浪費掉！」啊，我想起公公也說過類似的話：錢有餘就要讓人花一些（被窮人有借無還），果子結得多就要被鳥兒啄掉些，總比人畜都沒得吃好，而且，人一定還是吃最多的。「所以，你們買青菜水果，聰明的話，就知道要買當季的，又安全又便宜，這樣農人才不會被物以稀為貴的念頭引誘，而想盡辦法調整植物的生長節令，破壞生態，最後還是由人類來承擔不良後果。」

巫建旺接著用含蓄的語氣透露；「其實，許多打著有機的蔬菜，其實是假有機。」其實市井早就在流傳這說法了，有人今天來這兒，就是想了解一下實際，此時大家耳朵都豎了起來。農民會偷偷施化學肥，主要還是因為有機栽培，無法大面積耕作，成本便提高，產品又有可能賣相、口感都差些，卻要賣得貴，當然被多數消費者排斥。所以都是「半有機」搭配化學肥、藥，才能應付消費者，「關鍵還是你們大家哦！」巫建旺意味深長的，「可是，不是要通過檢驗嗎？」「可以在檢驗前二週停藥，就瞞過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聽說過吧？」「若臨時抽檢呢？」學生不含糊咧！「所以呀，驗證把關單位也欠嚴謹，我就另外找一家驗證，以取信我的消費者。」的確，農場標示牌註明認證單位：國際美育自然生態基金會。「在生產成本降不下來，消費者習慣不調整，銷售通路又欠暢通的整套機制未建立前，大家還是要靠老天多保佑的。」「何不透過有口碑的代理管道？譬如…」提問者說出一個很具知名度的銷售聯盟，巫先生苦笑回說該聯盟也並非站在農民的立場，故價錢也沒法開得合理，「所謂合理的尺度為何？」「你總要讓我們有一個願意持續下去的誘因呀！」他用幽默的語氣敘術：「像我，就要耐得住寂寞，因為志同道合的少，沒有人可以切磋琢磨。而且，當了農民就要『覺悟』；不能有太多的物慾，出國旅遊還勉強可以，開名車、買名牌的念頭，千萬不能有。大概比公教人員差一點都沒關係，但至少要能付得出孩子的教育費，尤其是高等教育，越往上唸是越貴，收入若完全沒保障，怎麼行？所以你想，能忍受這樣的條件，堅持下去的人不會太多吧。」

其實，又何止於從事有機栽培的農民？自民國七十六年，大幅度開放美國農產品以來，更多果農繼稻農之後，從小康之境。農民若不想離鄉進城討生活，便迅速淪為農會的債務人，唯一的解困之鑰便是：巴望著土地交易政策放寬些，景氣好些，當「田橋仔」的機會更多些。如此一來，更多的水泥叢林，更稀少的綠野白鷺鷥，人們的快樂指數就更低了。

那麼，誰來改變這一切呢？人民？中盤商？農委會？更高層決策單位？至少，先祈求老天多讓幾個像台三線，卓蘭鎮上巫建旺先生這樣的「農場癡情種」下凡台灣吧，他說：「我的導覽解說一律不收費，只希望傳承這樣的觀念：農場要以生產為主，可以搭配休閒、觀光為輔，但是，人們要來了解農村，而不只是來消費而已。」

由 bee 發表於 September 2, 2004 11:51 AM | 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