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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她点头,他不能只是把她塞进一辆车里,他必须让她愿意上车。

昨天在广场上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被她细细嚼碎了吞进去,在昨夜的噩梦里化作了一帧帧画面。

她从前不知道这些,在柏林读书的时候,战争还在远方,报纸上只讲“东线的伟大胜利”和“所向披靡的进攻”。

后来在火车站被抓走,她亲眼见过德军如何对待犹太人,第一次见证战争如何剥掉人的一切,衣服,尊严,名字,最后是生命。

可那是德军对别人做的事,现在她从难民嘴里听到苏军对德国人做的事,用的是一样的词汇,一样的口吻,忽然明白了。

战争的残酷有时不在于你是哪一边,它只在乎你站在哪里,是否软弱可欺。

可他想的是她的安危,他自己的呢?昨天,他又亲自带兵杀到苏联人的腹地里去,去做那些足以让他变成她噩梦里那辆燃烧坦克的事。

接下来,他还要用一个师对抗一个集团军,用不到四百辆坦克,面对对岸那片黑压压的树林,用七十二小时换来的喘息时间,去准备一场大概率没有援兵的防御战。

“那你呢?”她是这么想,也这么问出来了,尾音往上扬,又轻又急。

“琬。”他身形俯得更低。克莱恩的个头比高出很多,平时和她说话总要低头。此刻把腰弯得更低,膝盖微曲,直到他们的视线完全齐平。

这姿势对他而言大约并不舒服,为了迁就她身高,整个上半身压下来,像一头大型猫科动物为了不吓到一只兔子而把自己折迭起来。

可他的蓝眼睛没离开过她的黑眼睛,一秒都没有。

俞琬仰起脸,距离近了,才发现他的蓝眼睛里有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心头被狠狠攥了一下,他一夜没睡。

从昨天清晨到现在,他已经在坦克里、在指挥室里、在电话和地图之间,连轴转了二十多个小时,而她刚才还在跟他说“我不想走”。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太任性了,可她只是不想那么快就一个人,肚子里那颗小黄豆才两个多月,就没有爸爸听它心跳,没有爸爸隔着肚皮和它说话。

以后的日子,她将每天早上独自醒来。

她只能一个人摸着小腹,一个人产检,一个人感受那里是否有任何变化,一个人去湖边散步,一个人去买面包,一个人对着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发呆。

窗外是博登湖平静得像镜子,美得几乎让人忘记战争的存在。收音机里播放着关于东线战况的广播,她可能一个字都听不懂,也可能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耳朵里。

而他在波兰,在德国,在某个连位置都被划成机密的阵地上,炮火中,坐在指挥车里,用无线电听着频率不同的广播,他的坦克只剩下四十公里的油料,他的士兵们蜷在战壕里,等待下一轮炮击。

她看不到他,摸不到他,不知道他是否受伤,是否还能喝上一口热汤,是否还活着。

往后每天早上睁眼,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他还在不在?而他每天——

女孩别过脸,咬着下唇,眼眶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睁大了眼,不让它们落下。

克莱恩托住她下颌。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

“听着,琬,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我在这世上最不能失去的人。

她心头一震,猛然抬起眼。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词叫她,不是在结婚登记处,不是在教堂的圣坛前,偏偏在这片被炮火围困的高地上,在离别之前。

“你安全,我才能专心打仗。”

他声音很沉,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她心里。“只有知道你安全,我才能不在战场分心走神,才能…活下来。”

他没有说“我会活着回来”,没许下任何无法兑现的承诺,他只是说,你安全了,我才有资格活下去。他只是告诉她——你的离开,也是在保护我。

那滴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滚下,却没能坠到地上。

他的指腹轻轻截住了它。

“你和孩子在瑞士等我,”他的拇指仍停在她颧骨上,温柔地摩挲了一下。“你答应过我的第三个条件,如果我说这里不安全了,你没有任何异议,立刻离开。”

泪水模糊了女孩全部视线,克莱恩的蓝眼睛在泪水中化作两团淡蓝色的光晕。

那光让她想起亚琛那个夜晚,他们站在山坡上,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繁星如钻。他指着天狼星对她说:“那颗最亮的,看到了吗?冬季大三角的顶点。”

她点头说看到了,他告诉她:“不管我们在哪,看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而现在,他的蓝眼睛就在她眼前,比天狼星更近,更暖,比任何一颗星星都更值得记住。

下一刻,她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额头紧紧抵在他胸口,冰凉的铁十字勋章硌着她的眉心。

她攥紧他的制服衣襟,攥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少将领章都扯下来。

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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