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里 JCYoung
方圆几十公里唯一一家养牛场,在东边一个叫诺瓦维斯的村子里,那村子叁天前刚挨过一轮炮击,教堂没了,牛棚还在。农庄主人是个驼背波兰老头,德语只会叁个词“有的”“没有”“多少钱”。
克莱恩拿了两盒烟,外加一块装甲兵配给巧克力,和他换了这叁罐奶。
吃啥补啥,跳进坦克舱盖时,克莱恩忽然想起这句话,那是沙赫特医院里,女孩仰着脸,认认真真告诉他的。
虎王坦克往火车站方向行进,天很晴,万里无云,飞行员能看清地面上每一根烟囱和每一辆卡车的轮廓。这种天在装甲兵中有个不成文的别称:轰炸机的好天气。
克莱恩让司机加快了速度。
两分钟后,防空警报拉响了。不是往常那种节奏:先听见远处高射炮的闷响,警报才姗姗来迟。这一次,警报和第一批炸弹的尖啸声几乎同时降临。
苏军的伊尔-2攻击机群,绕过德军在波兹南外围的防空阵地,由太阳方向俯冲而下。那是飞行员最老练也最残忍的战术——让你抬头去找的时候,眼睛先被阳光刺瞎,炸弹随后就到。
后来战报上记录着:“四十余架伊尔-2及护航战斗机对波兹南火车站,及周边军事及民用设施实施了饱和轰炸”。
但战报上没提及的是,火车站现在是野战医院,里面躺着几十名伤员、十名护士、叁名医生,还有一个怀孕八周的东方女人。
当第一声爆炸传来时,克莱恩的虎王距离火车站还有八百米。
透过炮塔的蔡司望远镜,他看见候车室的彩绘玻璃在冲击波中瞬间粉碎,浓烟从屋顶翻滚而出。
就在此刻,视野里暗了一瞬,一抹黑影从左侧掠过,望远镜后,克莱恩的瞳孔骤然黯沉,大脑在完全识别出“迫击炮弹”之前,指令已经退而而出。
“左满舵,全速!”
驾驶员埃德加立即把操纵杆推到底。
虎王履带发出刺耳的尖啸,几十吨的钢铁巨兽敏捷转向,车身侧倾到了极限,炮管几乎扫到路边烧焦的磨坊。
随即是轰的一声,一颗炮弹在堪堪叁米处爆炸。
弹片砸在虎王侧装甲上,叮叮当当,车组里所有人,装填手、机电员、副炮手,都在那一瞬间被冲击波按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驾驶员的手还死死握着操纵杆,过了整整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如果不是那个转弯,这颗炮弹会直接命中炮塔顶部。
而虎王的顶部装甲只有四十毫米,对于一颗从半空砸下来的炮弹来说,那几乎等于一层纸。
可埃德加还没来得及把这口冷气从肺里挤出去,潜望镜里的一幕,就让他把呼吸又吞了回去。
路被炸断了。
“长官,路——”
他的汇报还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哐当一声。头顶舱盖被猛的掀开,抬头时只瞥见一双军靴一闪而过,指挥官已经翻出了炮塔。
克莱恩在装甲板上借力一踏,整个人就跃下车体,约翰从装填手舱口探出半个身子,也翻了出去,汉斯紧随其后。
埃德加张着嘴,从潜望镜里目睹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赫尔曼·冯·克莱恩,那位在哈尔科夫被苏军炮火覆盖时仍能淡定抽完一支烟才下令突围的党卫军少将,此刻正往炮弹落下的地方一路狂奔。
埃德加回忆起指挥官对新兵的训话:在敌军炮火覆盖下奔跑,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判断被情绪接管,被情绪接管的判断会害死整支车组。
可此刻,他自己正在跑。
轰炸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新一轮扫射沿着铁路线犁过,枕木被掀翻,碎石如暴雨般飞溅。
风声在耳边呼啸,但对克莱恩来说,这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爆炸声、引擎轰鸣、子弹尖啸,全都被一个更清晰的声音盖过:
她在那里。
军大衣下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肩膀撞开两个正逃向防空洞的通讯兵。那两人回头时露出见鬼般的表情——所有人都在逃离,而这位少将却带着他的人,逆着人流,往在挨炸弹的方向冲。
—————
在轰炸来临前的片刻宁静中,俞琬隐约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
当时,她正俯身给一名腹部清创的掷弹兵更换敷料。绷带刚缠到一半,伤员突然转向窗户,被纱布裹住半边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今天怎么会有海鸥?”
这里不临海,怎么会有海鸥?女孩那时只当他失血过多,可能头晕看花了眼。却还是跟着仰头望过去,正撞见湛蓝天空中,一排黑色小点在迅速变大。
她眯起眼睛,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不是海鸥,海鸥不会是黑色的,也不会飞那么快,那分明是…身体里有什么反应比大脑更快,手下意识护在自己小腹上。
“空袭!大家——”她的话音被第一声爆炸吞没了。
冲击波将把候车室东墙炸开了一个大窟窿,碎砖和玻璃渣横飞过来,女孩扑倒在伤员身上,手臂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