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 JCYoung
俞琬垂眸对着肚子轻语,说完仰脸看着克莱恩,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睫毛还是湿的,但眼里的光把整个昏暗的房间都照亮了。
“如果是女孩呢。”他问,“你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是个中文名字,但要…等你回来才告诉你。”
她是故意卖关子的。她要把这颗谜语留在瑞士,留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某个清晨,等他推开一扇门,等她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走到他面前,等他问“她叫什么”。
到那时候,她才会把这个音节从舌尖上轻轻放下来。
“行。”他收紧手臂,让她靠在自己肩窝。“等我回来。”
修长指节插进她头发里,慢慢地梳,她在他胸口渐渐放松下来,可眼泪还在流,有一阵没一阵,哭着哭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
“我每天给你写一封信,等有空的时候看,不用立刻回,但你要看,我不会写太长的,我就跟你汇报黄豆每天的情况,你看了就知道我还好着,你要是方便就回,不方便就不回,但电报也行,哪怕一个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说得很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听着,手掌按着她后脑勺,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她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抽抽搭搭地睡着了。
第二天俞琬开始收拾行李,或者说,用收行李这件事阻止自己去想明天。
横竖自己没几样东西可收拾的,收到后面,还是收到了他的东西上。
她把克莱恩的军装衬衫全部熨了一遍,松了的扣子重新缝紧。
又挑了一件他最常穿的,几番犹豫,还是塞进了自己的小皮箱里——不打算告诉他,虽然他统共没带几件像样的衬衫,这一件还是面料最软的。
可她需要它,在瑞士那些漫长的夜里,在收音机里东线战况播报结束之后的寂静里,她需要有什么东西可闻。
还有治疗冻伤关节痛的药,两年前零下四十度的伏尔加格勒落下的老毛病,最近又犯了,发作时会疼,疼起来时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走路时肩胛骨会绷得比平时更紧,坐下时,手指会不易察觉地扶着桌沿借力。
克莱恩自己不当回事,她盯着他吃了两周药才好些。
药瓶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了,她重新写了一张,贴在瓶身上“每日一片,饭后,不要空腹吃,会胃出血,如果还疼,要找医生。”
单凭说,他记不住,地图和作战计划能在他脑子里精确到分钟,可他的身体永远排在最后面。
写完又看了看,把句号改成了感叹号,又觉得感叹号太凶,改回句号,最后在句号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兔子头,耳朵画歪了,一只长一只短。画完之后觉得有点傻气,却偷懒没有擦掉。
她想,也许他看到这只歪耳朵兔子,会记得吃药,也许不会。
但自己没别的什么可以留给他了。
她那瓶药放在书桌正中央,他每天看地图时一定会看到的位置。
剃须刀片也钝了,刮胡子容易出血,他这几天太忙没来得及换,都是她给他换。可这次她不打算替他换,换了,就少了一样他会想起她的事。
窗外的白桦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俞琬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凝了一层雾,她用指尖化开一小块,透过那个小洞看出去。
月亮很亮,照得雪地泛着淡蓝色的光,远处有探照灯在缓缓转动,光柱掠过白桦林,扫过院子里的装甲指挥车,还有眉毛结了层霜的哨兵。
她要把这些都记住,这些都是他的世界,他的坐标,等她在南方每天早晨醒来,闭上眼,就可以循着这些坐标,在脑海中重返今夜。
看着看着,视野忽然模糊了,女孩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颤抖着。
没有嚎啕,也没有抽泣,而是压抑到极致的、连呼吸都屏住的哽咽,她不想要在今夜哭出声。
待哭声渐渐化作了抽噎,女孩抹干了泪痕,又开始忙活起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克莱恩回来了。
她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慌忙抬手去擦脸,手指碰到眼睑,肿得厉害,她没办法在几秒内消肿,只好选择不面对他,低着头背过身去。
他推门进来,身上裹着室外的冷气,还有一股很淡的硝烟味,今天并未开火,是检查炮兵阵地时沾上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扫过地上的急救包,扫过书桌上那瓶药,最后落在她身上,她肩膀绷得太紧了。
大衣被挂上衣钩,武装带搭在椅背,他走到她身后,影子完全笼罩住她。
“还没睡。”
“在收拾。”她声音轻得像雪落。
他在她面前蹲下,拿起急救包翻看。“这些勤务兵会做。”
“勤务兵不是医生,他不知道磺胺和碘伏不能混在一起放,会产生结晶,他不知道缝合线要放在最底下,因为——”
“琬。”他突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指尖与急救包的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