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 JCYoung
是断断续续,被弹坑和横在路中央的烧焦车架切割成碎片的艰难行进,有些路段整个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的排水管和钢筋。
约翰不得不一次次把车拐进乡间土路,那些路本是给运干草的牛车用的,狭窄得令人窒息,两侧的白桦树枝丫刮擦玻璃,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他的视线在挡风玻璃和后视镜之间不断切换,每隔一会儿,就要扫视天空是否有战斗机的踪影。
俞琬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可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真正睡着过了,在防空洞里,她每一根神经都在警戒,而在车上…车上太颠了。
欧宝的底盘在路上磕了无数次,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脊椎都被震得发麻,小腹深处的神经也跟着跳一下。
女孩把毛毯迭成小方块抵在腰后,一手紧握车门扶手,一手撑着座椅,努力在减轻对盆骨的冲击。
沿途的检查站越来越多,有些是正规的部队哨卡,沙袋工事后面架着g42机枪,戴钢盔的士兵会用手电筒照进车窗。
约翰递上克莱恩签发的优先通行令时,他们会立刻挥手放行,那个签名的分量在第三帝国的军队体系里,能压过所有怀疑。
但更多的检查站不是正规的,有些是溃兵设的。从前线撤下来的散兵游勇,成群,穿着破烂的军大衣,手里的毛瑟步枪倒还是真家伙。
他们在公路上横一根烧焦的电线杆当路障,拦下车索要汽油、食物和钱,有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要什么,只是觉得世界欠他们一个交代。
大多数溃兵看到约翰就会自动让开,倒并非惧怕证件,而是因为他身上,萦绕着一种无需证件也能被识别的东西——那种在战场上杀过无数人,并且还会继续杀人的老兵才会有的煞气。
偶尔遇到不识相的,约翰只需将手指搭在鲁格枪套上,指节敲一下金属扣,那些人就会自己悻悻然退开。
但最危险的往往不是军人,在纽伦堡南郊,一个被炸毁的砖窑附近,欧宝被七八个穿便装的男人拦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扛着猎枪,说话带着浓厚的弗兰肯口音,俞琬只听懂了“过路费”这个词。
约翰摇下车窗,“没有现金,汽油票可以给你们两张。”语气平静得像在和卖土豆的农民讨价还价。
瘦高个弯下腰,瞄到了后座缩在毛毯里的黑发女人,咧嘴笑出半颗缺了的门牙。
“我们不收纸,只收东西,手表、戒指、还有车上那个漂亮娘们儿,她是哪国人?中国人,日本人?”
约翰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挂倒挡,踩油门,欧宝在碎石路上急速倒车三米。
瘦高个举起猎枪,还未及瞄准,一颗子弹已从车窗内射出,精准命中眉心,那人嘭地倒地,后脑勺磕在地上,猎枪滑出去,在碎石地上转了好几圈。
剩余同伙大惊失色,回过神时,正要一拥而上,而车身已然横甩了半圈,带翻三两个人,油门踩深,从尸体上直接碾过去。
猎枪立时响起来,铁砂冰雹般打在后窗的防弹玻璃上,噼里啪啦留下了十数个白点。
约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女孩伏低着身子,双手护着小腹,脸埋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
直到那些声响彻底消失,她才缓缓直起身来,凌乱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夫人?”他将车速降下来,眼里分明写着,你还好吗?
女孩扯起嘴角笑笑。“我没事。”
他们在第二天傍晚进入巴伐利亚,地势开始起伏,道路两侧的冷杉林取代了平原上的农田,阿尔卑斯山的余脉在地平线上浮现。
这里的雪比萨克森州更厚,路更窄,山更高,但村庄看起来相对完好。
慕尼黑周边的城镇还未被系统地轰炸过,至少表面上还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正常:农舍里透出煤油灯暖黄的光,偶尔能看到裹着头巾的农妇,拎着冒热气的铁桶从奶牛棚里走出来。
他们在一个叫魏尔海姆的小镇停了车,加油站门口挂着牌子“汽油已售罄,只有水与祝福”。
约翰径直进去,用三张军用汽油票和一个打火机跟老板换了一桶油。
老板是个安假肢的帝国师老兵,看到汽油票上党卫军的徽章,没有多问,就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油桶,帮欧宝油箱灌满。
约翰同他交谈了几句,问前方的路况,哪座桥还在,哪个路口有宪兵常驻盘查。
俞琬推开车门,在车里闷了太久,突然灌进肺里的冷空气引得她咳了好几下。
她走到加油站旁的洗手台前,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
抬头时,斑驳的镜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如纸的肤色,干裂的嘴唇,眼下泛着青黑。女孩把碎发拢到耳后去,镜中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1945年初,英美对德累斯顿进行了多轮猛烈轰炸,投下近4000吨炸弹,引发巨大风暴和烈火。大片老城区化为废墟,造成约25000人丧生。这里把这场具有争议性的大轰炸往后推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