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 JCYoung
偏过头,顿了片刻,“继续。”
市政厅广场上,从东边过来德意志裔难民沿着主干道往这边涌来,他们大多数居住在奥得河东岸的村庄里,只来得及抓上一个包袱往西逃命。
乌压压的人群围着一个临时救济站。几张长桌上摆着切块的黑面包和军用压缩饼干,炊事车冒着热气,煮着稀薄的土豆汤。
俞琬站在桌子后面,面包是罗纳德烤的,硬得能砸核桃,她用剪刀把面包剪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出去。
难民们看到那张东方人的脸,却说着纯正的柏林腔,总会露出片刻恍惚,才慢慢伸出手。
队伍中有抱着家庭相册的老人,拎着受惊母鸡的农妇,背着瘫痪父亲的少年。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走到面前,顶多二十出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颤巍巍接过面包,指尖擦过俞琬的手背,冷得像冰。
俞琬心头一紧,不由得多看了眼那襁褓里的小家伙,约莫只有两叁个月大,婴儿睁着绿眼睛,脸颊冻得紫红,乖得不正常,不哭也不闹。
“他多久没吃奶了?”女孩声音很轻。
“一天半。”年轻女人脸色白得像纸,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奶了,从昨天早晨到现在,没有吃的,没有热水,奶就停了,他不哭,他从来不哭,乖得很。”
不知怎的,说到“他从来不哭”的时候,俞琬鼻子开始发起酸,一个母亲在用她仅剩的证据,向另一个陌生人证明自己的孩子有多懂事。
她别过脸去,咬咬下唇,硬生生将那股酸意压回喉咙里。
“你…你先别走。”
她放下面包,穿过广场往对面邮政局跑去,再回来时,怀里多了一罐奶粉,是从火车站储藏间里抢救出来的叁罐中的一罐。
眼前这个妈妈,比自己更需要它。
她犹豫了半秒,打开盖子,舀了两勺奶粉,用热水冲开,搅匀,将飘着奶香的搪瓷缸子递到女人手中。
“先喂他,奶粉还有很多,那边有火炉,可以先睡会儿,你睡着了他才有奶。”
婴儿的嘴唇碰到热牛奶时,那双绿眼睛终于眨了眨。小家伙只喝了小半杯就停下来,安静地望着母亲,仿佛在说:我饱了,剩下的给你。
女孩正看着出神,不远处撕心裂肺的嚎啕就撞进了她的耳朵。
一群人围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句话:“我的女儿。”
俞琬走过去时,旁边的中年人低声告诉她,他们都是从奥得河东岸的施维布斯逃出来的。
老妇人和她丈夫从魏玛时期就搬来东岸安了家,她丈夫在斯大林格勒附近阵亡,家里只剩下她和女儿。苏联兵挨家挨户搜德国人,她女儿只有十八岁,在排队领面包时,被苏联兵从队伍里拽走了。
第二天,他们在教堂钟楼底下找到了她。
老妇人的灰蓝色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泪水在过去几天里流干了,只剩下一对浑浊无光的瞳孔,被午后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旁边陆陆续续有人开始低声附和。
有人看见在哥尼斯堡,所有德国男人都被集中起来,当法西斯挨个审讯,最后能出来的寥寥无几。有人说镇上的所有德国女人都被集中到教堂里挨个搜身。有的是他们的婶婶,有的是他们的姐妹,有的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姑娘。
女人们听到这里,啜泣声渐渐连成一片,男人们沉默地勾着头,抽着烟。
俞琬下意识握住老妇人的手,用她的体温焐着,却发现怎么也捂不暖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因为自己的指尖也凉得像冰。
唇瓣开了又合,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她是医生,可以缝合弹片撕裂的腹部,修补被炸断的血管,把碎成七块的胫骨一块一块拼回去。却不知道如何能缝合这种伤口——也许有的伤口,注定永远无法愈合。
女孩垂下脑袋,她摸了摸自己口袋,掏出那块巧克力,放在老妇人手心,包装纸有点皱了,装在口袋里好几天了,一直没舍得吃。
她埋头做着这件小事,全然没察觉广场嘈杂人声悄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她后面。
克莱恩早已不知何时从邮政局里走了出来,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照在她肩头的夕阳光遮住了一半。
“将军”,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女孩茫然回头,正撞见金发男人站在身后,他脱下大衣,厚重呢料严严实实裹住了她微微发抖的身体。“冷。”
带着体温的雪松香瞬间将她包围,混合着淡淡的机油味,冻僵了的指尖才稍稍找回点知觉。
她已经不清楚自己在冷风里站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只知道她的手一直在递面包、冲奶粉、找毯子、焐别人的手,焐到自己的手指快要弯不拢。
“魏斯。”克莱恩微微侧首。后勤部上尉快步过来,靴跟啪地一碰。
“给这位夫人安排室内的位置,靠近暖气,送碗肉汤,煮浓一点。”
老妇人被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