滯留德累斯顿 JCYoung
头等车厢里只有寥寥数人,隔壁过道是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德国老妇人,抱着牛皮文件箱,从上车后就一直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反复默念某个地址。
她在回德累斯顿,她的庄园在萨克森,丈夫1916年死在凡尔登,儿子1943年在斯大林格勒失踪,失踪。
失踪的意思是不知道死没死、死在哪里、有没有人收尸。
三年了,老人每个月往国防军人事局写一封信,每次都附上贴了邮票的回邮信封,却没有一次回复。她决定不等了,她要回自己的家,死在自己的床上,这趟列车,是自己和普鲁士之间最后一段路程。
斜对面靠窗的位置是一个中年男人,领口别着纳粹党徽,手里攥着被揉皱的《人民观察家报》,头版头条还是“波森守军英勇抗击布尔什维克洪流”。
一位波兰老绅士坐在角落里,背挺得很直,在旧式礼仪中被训练出来的直。
他看起来像已经被解散的波兰傀儡政府文官,那种在战前拥有庄园、图书馆和三个女仆的人,现在的全部家当,只有膝上快散架的密茨凯维奇诗集,和脚边一只瘪瘪的皮箱。
门边坐着一位国防军上校,右手缠着绷带,肌腱断了,再也不能扣扳机,他不抽烟,不闭眼,灰蓝色眼睛空洞得可怕,他的步兵旅在维斯瓦河被打光了。
两千人,活下来的不到六十个,他本人在白桦树下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被后撤的工兵发现。
没有人追究他为什么活着,因为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开军事法庭,他被命令去德累斯顿重组部队,用六十个人重组一个旅。
这大概是最后一班从波兹南开往德累斯顿的列车。
火车在每一个小站都会停,有时是换车头,有时是给军列让道,更多时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停。
东线的军列一辆接一辆往西开,敞篷车皮上坐着灰头土脸的步兵,拖着被打残的四号坦克和突击炮。
包厢里流淌着一种战时特有的沉默,这节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跑,从不同方向、不同战场、不同形式的死亡里跑出来,挤进这班摇摇晃晃的列车,往一个暂时还安全的城市跑。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安全只是暂时的,战争像雪崩,你跑得再快,回头时雪还在后面追。
车窗玻璃冰凉,凝着一层薄薄的霜。窗外是战争末期的德意志。
列车驶过一片被坦克碾过的麦田,麦茬从雪里戳出来,焦黑焦黑的,偶尔经过一个村庄,房屋的窗户全是黑洞洞的,教堂只剩半面山墙,十字架半埋在雪里。
列车颠簸了一下,包厢里的人同时晃了晃,约翰从女孩的行李里掏出热水壶,拧开盖子,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却迟迟没有喝,捧在手心里,热气从壶口袅袅升起,扑在脸上,眼睫毛很快蒙了一层水汽。
“指挥官说夫人要多喝水。”约翰的语调平得像在汇报弹药存量。
他不是一个擅长提醒的人,他的任务范围通常是确认油料补给、检查武器状态、在狙击镜里瞬息命中目标。
但此刻的约翰坐在她对面,努力执行一项从未被训练过的工作——照顾一个女人,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一个在月台上用尽所有自制力,才没回头冲进他长官怀里再也不走的女人。
俞琬抿了一小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喝水了,从醒来到现在,身体在下意识把眼泪省下来,把话省下来,把所有力气都留在往前走这件事上。
“维斯瓦河也这么好看。”那上校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并非对车厢里的任何人说的,眼睛还望着窗外。
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河的轮廓,浅灰色的,两岸树木被雪压弯了枝头。
“我是说,”他顿了顿,“两年前我带着团从那里渡河的时候,也是这个月份,河面没完全封冻,工兵搭浮桥搭了一下午,我当时想,这鬼地方真他妈冷,现在想,那条河还挺好看。”
说完闭上了嘴,好像已经把这辈子剩下的所有话都说完了。
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那条铅灰色的河就是萨克森,列车继续向前,铁轨接缝的咔嗒声均匀而单调。
俞琬闭上眼,脑海一遍遍回放着月台上,克莱恩额头抵着她时的画面,仿佛反复读一张被迭了太多次的信纸,折痕越来越深,字迹越来越模糊,却舍不得停下来。
再睁开眼时,火车钻进一段隧道,外面黑下来,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
车厢里灯光太暗,她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黑头发,黑眼睛,在玻璃和黑暗的迭加中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些。
思绪毫无预兆回到很久以前…也没那么久,去年夏天,仿佛隔了一辈子似的。克莱恩在巴黎官邸的厨房里。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说她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她当时在煮咖啡,“我不是高中生,我24岁了…”,他淡淡应声:“嗯,24岁的高中生”,她气得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