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 JCYoung
夏利特的教科书上写过,当妊娠期母体处于极度应激状态时,胎心率会出现代偿性加速,她不能让它跳得比一百六十次更快了。
第一波轰炸,在俞琬落座后不到两分钟就来了。
整栋楼剧烈地晃了一下,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尘,防空洞的灯泡闪烁两下之后,顽强地重新亮了起来,可光比之前暗了一半。
每个人的头发上都落了一层灰,俞琬的手依旧护在小腹上,小黄豆还在黑暗里安静地睡着,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正在这时,防空洞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音节起伏独特顿挫,那腔调…是日语。
俞琬心跳顿了半拍,从人群的缝隙往外望,三道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岸介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防空洞,下楼梯时险些被碎砖击中,为了躲避崴到了脚,此刻他正被一个年轻军官搀扶着。
三个人在左侧墙边的长凳上坐下来。
女孩小手不自觉攥紧了帆布包。
他不应该在这里,不对,他当然应该在这里,整个酒店的人都下来了,他不可能还在楼上。
而这个防空洞太小了,太近了,近到隔着三排人,她可以清晰看到他大衣上沾的墙灰,看到他正不慌不忙地扫视整个空间。
他在观察,观察每一个人,目光探照般扫过蜷在墙角的人影,扫过哭泣的婴儿,扫过祈祷的神父,正朝她的方向移过来。
在意识到之前,女孩已然低下头,身体微微往右倾,墙角坐着一位穿旧皮大衣的老绅士,正是前几日在头等车厢里见过的那位。
老人读着拉丁文诗集,干枯的手指压在书页上,她将脸埋进胸口背包里,仿佛一个疲惫至极的旅客,终于撑不住睡过去。
老绅士侧头瞥见她颤抖的肩膀,没有出声,只是不动声色将诗集举高了些,遮住了从上面射来的应急灯光。
他没有问这个年轻女人为什么要突然把脸藏起来。
约翰几乎同时挪了半步,这动作小到像在拥挤的人群中调整站姿,却将她与对面的人彻底隔绝开来。
他脱下军装外套,顺手挂在手臂上,布料垂下的阴影刚好掩住她躬着的身型。
从岸介昭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一个脸上带疤的党卫军站在那里,而他并没有兴趣观察一个男人。
他正在找的是女人,一个黑头发黑眼睛、娇小得像尊瓷像的东方女人。
而他未曾察觉的是,这位党卫军军官的肩背在自己进门的一刻已然绷紧,右手悄然移向腰间枪套,如果岸介昭往这个方向迈出三步,子弹就会穿透他的后脑勺。
岸介昭眯了眯眼,视野里没有黑发身影,但越发强烈的直觉在血管里预警:如果那女人在德累斯顿,在这座酒店,此刻就一定藏在这个防空洞里。
她的气味,她的轮廓,她留下的某种不可见的痕迹——他嗅到了。
人太多太挤,坐在墙边只能看到三分之一的空间,他应该换个地方。
就在岸介昭忍痛起身的瞬间,扭伤的脚踝让他一个踉跄,撞上了旁边中年男子的行李箱。
那箱子没扣好,啪的一声弹开来,里面东西散落一地,剃须刀,旧怀表,几件衬衫,一迭家信,还有一张全家福。
那个萨克森男人缓缓抬头,眼里布满血丝。一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人,在陌生人面前终于找到了可以引爆自己的出口。
“你知道这是谁吗?我的儿子!两个!都在东线阵亡了!一个在库尔斯克,一个在纳尔瓦!他们躺在这里——”他颤抖的手指抓起相框,“不是为了被一个外国佬在地下室里踢来踢去!”
武官急忙上前翻译,当“日本”一词响起,男人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
“都说日本是我们的盟友?可当我的孩子们在东线流血时,你们的军舰在哪里?你们的飞机在哪里?”
这番质问在逻辑上或许站不住脚,但悲痛从来不讲逻辑。
争吵声在密闭空间里不断反弹放大,而外面的爆炸声却渐渐稀疏。十多分后,解除警报的汽笛声从地面传来,像上帝吹响的审判之哨,宣布你们逃过一劫。
地下室里有人开始拍掉身上的灰,互相询问“结束了吗”,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相拥而泣,有的则瘫坐在原地动弹不得。
约翰依旧挡在她面前,直到防空洞里的人散了大半,直到那三人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过身:
“现在走”。
在这短暂的半小时里,约翰已经通过爆炸的方位和频次完成判断:这次空袭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刚才的爆炸,集中在新城区的火车站方向,这是英国空袭的经典模式——先瘫痪交通枢纽,切断城市动脉,再回头清理市区目标,在用燃烧弹标记之后,投下高爆炸弹摧毁建筑,完成收割。
如果盟军的目的,是彻底瘫痪德累斯顿这个连接东线和南德的铁路咽喉,那么很快会有第二轮。
现在必须走,趁轰炸的